第86章 于落寞处,见人性凉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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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府大门前的两盏红灯笼灭了一盏。

赵宁下了轿,站在门口。

剩下那盏灯笼的纸糊面被风吹破了一角,烛火在里面忽闪忽闪,撑不了多久。

门房的位置空着。往常这个时辰,严府门前至少站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见了来人先盘问三句。今夜没有人。门半敞着,一条缝,冷风往里头灌。

赵宁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洞洞的。正月十五刚过,按规矩院里的灯笼该挂到十七才收。但严府的灯笼已经全摘了,只留下光秃秃的灯架杵在那里,连红穗子都不剩。

不用问也清楚。陈洪带人来拿严世蕃的消息传出去,严府上下几百号人,该跑的全跑了。管事的、账房的、厨子、丫鬟、看门的,一个时辰之内能走干净。墙倒众人推,这种事不新鲜。

赵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脚下的石板缝里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响。两边的厢房门都敞着,里头黑漆漆的,有些柜子抽屉被拉开了——走的时候顺手拿了东西。

穿过二门,绕过影壁,到了正堂。

一盏油灯。

孤零零搁在堂中的八仙桌上,灯芯拨得不高,照出半间屋子。条案上的花瓶还在,但瓶里的梅花被人抽走了——大概也是走的时候顺手。中堂挂的“忠勤敬慎”四个字还在,那是嘉靖二十年御笔亲题的。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

八十二岁的人,缩在椅子里,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袍,棉袍外面裹了条毯子。头上的网巾歪了,露出一撮白发。手里捧着一只茶碗,茶早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捧着。

赵宁站在门槛外看了三息。

这就是二十年的内阁首辅。一个时辰前还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老人,现在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连倒茶的人都没有。

赵宁迈进门槛。

“严阁老。”

严嵩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眯了一下,对着灯光辨认来人。辨认了好一阵,才慢慢把茶碗搁到桌上。

“是你?”

不是惊讶,是意外。

“老夫以为,来的会是徐阶。”

这话说得平淡,但里面裹着东西——严嵩等了一夜了。他在等一个人来送最后一程,他以为那个人是徐阶。十年的对手,最后由对手来收场,这是他能想到的结局。

没想到来的是赵宁。

赵宁在条案前站定,没落座。

“下官奉旨而来。”

“奉旨。”严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笑。不是苦笑,是真笑。“好。奉旨好。”

赵宁从怀里抽出两份折子。先拿出上面那份——邹应龙的弹劾奏疏。

双手递过去。

“这是都察院监察御史邹应龙弹劾令郎的奏疏,皇上让下官带来,请严阁老过目。”

严嵩看了一眼那份折子,没接。

手搁在膝盖上不动。

“邹应龙……”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嚼了一遍。“这个人写弹章,用的是谁的墨?”

赵宁没接话。

严嵩也没指望他接。

一只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朝那份折子摆了摆。

“不用看了。严世蕃什么德行,老夫比邹应龙清楚。”

停了一下。

“他该死。”

三个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赵宁的手顿了一下——不是被“该死”二字震住了,是被说这两个字的语气震住了。没有犹豫,没有心痛,没有一个八十二岁的父亲即将丧子时应有的悲恸。

严嵩说完,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枯瘦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老夫也随时可以赴死。”

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赵宁把邹应龙的奏疏收回去,掖进袖中。拿出第二份折子——严嵩的辞呈。

“严阁老正月初二的辞呈,皇上批了。”

严嵩终于动了。

不是手动,是整个人动了——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了一寸。只有一寸,但对一个缩在椅子里大半夜的八十二岁老人来说,这一寸是全身的力气。

“批了?”

“批了。”赵宁把辞呈展开,递过去,“俸禄照发,恩准归乡养老。”

这回严嵩接了。

双手接的。

那双枯枝一样的手捧着自己写的辞呈,凑到灯下看。看的不是内容——内容是他自己写的,每个字都记得。他看的是辞呈上方朱批的那两行字。

嘉靖的笔迹。

严嵩看了很久。灯芯爆了一下,他的手抖了一下,辞呈上映出一小片水渍。

赵宁别开了头。

不是不忍看,是不该看。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侍奉了二十年的主子没有杀他,准他回家——这份恩典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严嵩需要它。

严嵩把辞呈合上,搁到桌面上。用茶碗压住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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