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贪横荫臣欺君蠹国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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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擅爵赏,广致赂遗。每一开选,则视官高下而低昂其值……”

嘴角没动,眼皮也没抬。

指头往下挪了半寸,按住另一行。

“世蕃丧母,陛下以嵩年高,特留侍养……世蕃乃聚狎客,拥艳姬,恒舞酣歌,人纪灭绝。”

居丧宣淫。

母亲死了,棺材还没入土,严世蕃在家搂着小妾喝酒听曲。

嘉靖的手指移开了。

这件事他不是不知道。当年赐严嵩留京侍养的旨意是他亲口下的,严世蕃在家里干了什么,东厂的密报每个月一份,摞起来能有半尺厚。

他都看了。

看了,留中,没发。

不是不恼,是时候没到。

现在到了。

嘉靖把折子合上,又把旁边那摞账册拿过来,翻了翻。

赵宁送进来的。年轻人做事利索,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拨款、每一笔到账、每一笔差额,旁边都批了注,标明了出处和经手人。

一百二十万两拨出去,六十一万两到前线。

三千杆火铳,一千二百杆到位。

五千副盔甲,一副没到浙江。

嘉靖把账册摞好,搁回矮案上。

“陈洪。”

“奴婢在。”

嘉靖的眼神落在他脸上,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皮此刻白得没有血色。

“这份折子,谁递的?”

“回……回主子,都察院监察御史邹应龙。”

“朕问的不是谁署的名。”

陈洪的脊背一僵。

嘉靖的声音不重,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思。但陈洪在西苑伺候了这么多年,这种语气他太熟了——越轻越要人命。

“奴婢……奴婢不敢妄言。”

“你不敢?”嘉靖拿起案上的拂尘,拂尘的丝线从指缝间滑下来。“吕芳在的时候,这些事他都替朕理得清清楚楚。你呢?”

陈洪的膝盖在地砖上挪了一下。

“奴婢派人查过。邹应龙此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一直在都察院做事,品级不高,名声不大。但他跟裕王府……有些走动。”

“什么走动?”

“谭纶。谭纶跟邹应龙是同年。”

嘉靖没说话。

同年。科举同年,天然的纽带。谭纶是裕王的人,谭纶找同年邹应龙出面弹劾——这条线拉出来,后面站着的是谁,不用说了。

裕王。徐阶。高拱。

嘉靖把拂尘搁下。

“朕的儿子,长进了。”

这句话听不出喜怒。陈洪趴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嘉靖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万寿宫的后花园,假山石上盖着雪,太液池封了冻,灰蒙蒙一片。

他站了很久。

“折子里有一句话。”嘉靖背对着陈洪,声音缓缓的。“'溺爱恶子,召赂市权。'——说严嵩,只用了八个字。”

陈洪不敢接话。

“聪明。”嘉靖说。“骂儿子不骂老子。给朕留了台阶。”

他转过身来。

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没有暴怒。不是忍着,是真的没有。该怒的事,他二十年前就该怒了。中间留了这么多年,不过是需要严嵩替他挡前面那些唾沫星子。

现在不需要了。

“陈洪。”

“奴婢在!”

“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备好了没有?”

陈洪一愣。“主子的意思是——”

“让他们过个年。”

嘉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过了正月十五。正月十六,子时。拿人。”

陈洪的身子伏了下去,额头碰着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奴婢领旨。”

嘉靖重新走回蒲团前,缓缓坐下。案上那摞账册和那份折子并排摆着,一旧一新,一厚一薄。

他伸手,把邹应龙的折子拿起来,又翻到最后一页。

末尾那行字在烛光下清清楚楚——

“臣请斩世蕃首悬之于市,以为人臣凶横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实,甘伏显戮。”

嘉靖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甘伏显戮。”

他把折子合上,放回案面。手掌按在封皮上,按了很久。

精舍外面,风穿过回廊,把檐角的铜铃吹响了。叮叮当当,一声一声,在空旷的万寿宫里回荡。

陈洪跪在地上,后背的汗已经透了两层衣裳。

嘉靖闭上眼睛,呢喃道: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