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请王命旗牌,就地问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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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的脸色变了。

手一松。

赵宁穿过前院,穿过二门,穿过一地泥水脚印,走进了大堂。

大堂里没点灯。

黑漆漆的。

但不是空的。

胡宗宪坐在太师椅上,蓑衣扔在脚边,官靴上全是泥浆。桌上摊着一张折子,墨迹未干。

还有一个人。

跪在青砖地上。

白衣染了墨,背上的伤疤在闪电照亮的一瞬间清晰可见。

马宁远。

赵宁停在门口。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水腥气,盖住了墨汁的味道。这场面他没想到。杭州知府,大半夜的,跪在总督府大堂里,穿着撕烂的中衣。

“进来。”胡宗宪开口了。

赵宁迈过门槛。李玄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

胡宗宪看了一眼李玄,又看了一眼赵宁。

“你来做什么?”

“来请罪。”

“请什么罪?”

“堤是我修的。决了口,我有责任。”

胡宗宪没接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那堤,该决口吗?”

“不该。三百万两银子,糯米灰浆,条石夯土。那堤再用五十年也不会垮。”

“所以?”

“所以有人动了手脚。”

大堂里安静了一息。

胡宗宪朝黑暗中偏了偏头。

“马宁远,你自己跟他说。”

地上那个白衣人直起腰来。赵宁这才看清他的脸——半边肿着,嘴角有血痕。

马宁远看了赵宁一眼。没有羞愧,没有闪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堤是我掘的。”

赵宁的后背僵住了。

“何茂才来找我,带了小阁老的密信。信上写得明白——改稻为桑推不下去,就把田淹了。田淹了,百姓没活路,必须卖地。大户接手,改种桑树,今年的丝绸指标就能完成。”

马宁远说得很平淡。

“我带了二十个人,在上游薄弱段埋了火药。掏空堤脚,水一来,堤就塌了。九个县的水,都是从那个口子灌进来的。”

赵宁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个月。他蹲在城南三个月。

量水位,测土壤,算株距,画图纸。

一套完整的方案,鱼塘桑基,三年见效。

他拿命赌的东西,被一封密信、二十个人、几桶火药,炸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愤怒。

愤怒太轻了。

他就是觉得荒诞。他在底下一寸一寸地量,上面的人嫌慢,直接把棋盘掀了。

赵宁抬头看胡宗宪。

“部堂,我在城南的试验田——”

“我知道。”胡宗宪打断了他。“改稻为桑,你那个法子,其实能行。”

赵宁的喉结动了动。

“可惜了。”胡宗宪往椅背上一靠。“上面的人等不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赵宁听着却觉得沉。

胡宗宪站起身。从椅子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面金牌。

王命旗牌。

李玄一看见那东西,腿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部堂!部堂大人!卑职冤枉!堤是赵大人设计的,卑职只是监工!卑职兢兢业业——”

“李玄。”胡宗宪低头看他。

李玄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河道监管,职责是什么?”

“是……是监管河道……”

“堤被人埋了火药。二十个人带着火药进了河道工地。你知不知道?”

李玄的脸彻底垮了。

“卑职……卑职……”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管?”

李玄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知道?不可能。二十个人扛着火药上堤,动静那么大。

不敢管?何茂才的人来办事,谁敢拦?

但不管哪一条,堤垮了,人淹了。该死的,不冤。

胡宗宪将王命旗牌举起来。

金牌在闪电中亮了一下。

“河道总管李玄,监管失职,致堤坝决口,生灵涂炭。杭州知府马宁远,勾结权奸,毁堤淹田,祸害百姓。”

马宁远直起身子,跪得端端正正。

他没求饶。

李玄已经瘫了,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王命旗牌在此,就地正法。”

胡宗宪的手没有抖。

两名亲兵进来,一人架一个。马宁远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往外走。经过赵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赵大人。”

赵宁转头看他。

马宁远的脸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只有嘴角那道血痕,被门外透进来的一丝天光照亮了。

“你那个法子是对的。鱼塘桑基,三年见效。”

赵宁没吱声。

马宁远走了。

李玄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嚎叫,声音尖利刺耳,在积水的院子里回荡了好一阵。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胡宗宪把王命旗牌放回暗格,关上盖子,手掌按在上面,没有松开。

“赵大人。”

“下官在。”

“你还想改稻为桑吗?”

外面传来两声闷响。

刀落的声音。

胡宗宪的手依然按在暗格上,指骨泛青。

赵宁直视着他。

“部堂,三十亩试验田没了,还有三百万亩。”

胡宗宪盯着他,半晌没动。

大堂外,天光渐亮。雨停了。院子里的积水映出一片惨白的天空,水面上浮着两滩暗红色的东西,正在慢慢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