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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镇距州城约一百八十里,沿途皆为本境,正常行军三五日可至。高行周下令两日赶到,相较每日五十里的寻常行军速度,差不多倍道兼程。
除了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白文审,说不得也有磨练州军和儿子的用意在内。
从清晨卯时出发,到午时日头高悬当空,一口气不停歇走了三个时辰,骑马的高怀德只觉好奇,靠一双脚板的士卒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沿途军士就连内急也要申报上司,指派一名军士同行方可出列,在后续路过同袍的注目下就地解决,然后迅速跟上队伍,根本容不得找块僻静无人处,慢条斯理释放的工夫。
军行五十余里,前方黑旗展动,虞候策马传令:”暂歇!”
“衙内,凡军行,须令候骑于前持五色旗,沟坑揭黄,河桥揭白,水泉揭黑,林木揭青,野火揭赤,以告大将,前方当有饮水之所。”
陆谦解释道。
果然一条溪水潺潺流过,富安铺好幕布,请高怀德下马席地而坐。
陆谦安慰道:“节帅吩咐过,此行一应事项与军兵同。来,衙内吃些干粮。”
高怀德解下辔头,放小白自去溪边畅饮,扯下半片干饼塞到嘴里咬着,只觉硬梆梆的咯牙,拧开水囊盖子,满饮一口冲下喉咙:“当兵的就吃这个?”
“有干饼吃已经不错了,以前供应不上军粮,只能掠食于民的事例司空见惯,先帝在位这几年才稍好些。”
“衙内且忍着些。再行半日,等到晚间安营扎寨,便可吃口热食。”
……
歇息完毕,又走了两个时辰,一路黄土飞扬,高怀德最初的新鲜感褪去,渐觉单调乏味。
总算熬到日头偏西,申时,因一日两餐,又称哺时。
“就吃这?”
一把炊熟曝干的炒米,洒入锅中烧水煮食,再投入一小块盐,剪一寸布下锅,煮成一团不见一点油星子的浓稠浆汤,便是陆谦所说的所谓热食。
屁股酸痛兼无聊的高怀德吞下一口,满嘴黏糊问道:“煮那块布干什么。”
“此乃醋布。一尺布以一升酽醋浸润,曝干,以醋尽为度,可食五十日。”
陆谦奉上一枚黑乎乎枣核大小,如同油膏的东西:“衙内,配着这个吃吧。”
高怀德接过,陆谦来不及阻止,他就随手抛入口中,立刻吐在地上。
“啊呸,齁死我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衙内啊,三升豉加五升盐捻作饼子,能不咸吗。这么一颗当作酱菜,能配一顿饭了啊。”
陆谦示范吃法,高怀德才知道是舔着吃的。
胡乱对付了一餐,富安讨些热水给他烫脚,暖意透过足底毛孔渗透全身,高怀德舒服得呻吟一声。
陆谦解释道:“热水烫脚乃强军不二法门,上阵厮杀不过半日一日,行军赶路却要十天半月,没有一双铁脚板可不行。”
富安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也有那流配的犯人,差官收了钱财,要害他性命,就烧一锅百沸滚汤,把脚按在汤里,烫得红肿燎泡。次日换一双麻编新鞋,行不到三二里,包管浆泡磨破鲜血淋漓,废了一双脚行不动路,找个僻静处就结果了。”
富安说得认真,彷佛亲身经历过这等事,高怀德听得毛骨悚然,登时不想再泡脚了。
倒掉洗脚水,他穿上鞋去帅帐拜见高行周。
帅帐周围除了六面大纛,另树门旗二口,色红,八幅,乃牙门之旗;门枪二根,豹尾为刃,于帐门前左右卓立。
六纛之后,帐前设严警鼓十二面,行列左右各六面;角十二具,于鼓左右,以代金钹。
一队牙兵铁塔般屹立环护帅帐,见高怀德这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前来,让开一条道路。
掀开门帘入帐,帐内铺设地毡,高行周端坐帅案之后。
“孩儿见过父亲。”
“一日下来,可还吃得消?”
高怀德其实并不觉得太过疲累,刚要如实作答,转念一想若说不累,父亲说不定又要加码。于是摆出一副愁眉苦脸:“马背颠簸大半日,只觉浑身酸疼,骨头都要散架了。”
“哼,那是你娇生惯养,马术不精,意志不坚之故。”
高行周不出所料的加以训诫:“明日还要似此赶一天路,早些歇息去吧。”
出了帅帐,回到帐篷,高怀德正要躺下歇息,耳边忽然响起一顿连绵不绝的鼓声。
这下他躺不安稳,猛然坐起:“难道有敌来袭?”
“并非敌袭,有小人值守着,衙内且放宽心睡。”
鼓声刚罢,角音又起。
富安在帐外道:“行军在外野营,五更初、日没时,搥鼓一通。鼓音止,角音动,角为一叠。角音止,鼓音动。三鼓、三角而昏明毕,乃是李卫公传下来的兵法哩。”
高怀德静心倾听,鼓声和角声轮番更替,号角十二声,一通鼓总计三百三十槌。
鼓角铮鸣,交替三轮,意味着军营一日的开始和结束。
高怀德和普通士卒一样席地而卧,大毡裹住身体,昨晚的兴奋早就消散无影,很快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