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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不说英雄。”
“说倒霉蛋。”
这一次,四个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
但是真笑。
笑完以后,车厢里那股僵硬又散开了些。
里希特把腿一伸,靴子架上对面座位。
“说点有用的吧。”
“比如,真到了柏林,你们打算怎么死。”
沃尔夫先看向他。
“你倒挺会找话头。”
“这叫务实。”里希特说。“都快到站了,还不许我提前挑个死法?”
施泰因靠着窗边。
“你先说。”
“我?”里希特想了想。“最好死在坦克里。一炮打穿,车里起火,人还没感觉到疼就没了。要是能顺手带上几个伊万,那就更体面。”
沃尔夫把空军帽放到桌上。
“挺符合你。”
“那你呢?”里希特问。
沃尔夫看着自己那只戴黑手套的左手。
“我大概死在楼顶。”
“为什么。”
“空军没地方可去了,只剩屋顶和街口。”沃尔夫说。“要是苏军飞机来,我抬头看一眼,被弹片切开,也算死在老本行边上。”
“你这死法不痛快。”里希特说。
“痛快的都轮不到我们。”沃尔夫回了句。
里希特又看向施泰因。
“你呢,艇长。”
施泰因过了几秒才开口。
“别让我淹死。”
里希特怔了一下。
“柏林哪来的海。”
“下水道。运河。地铁。”施泰因说。“我在艇里待够了。真要死,别让我死在水里。”
里希特盯着他看了会儿,没再拿这事开玩笑。
他最后看向丁修。
“轮到你了。”
丁修没想太久。
“我不挑。”
“你这不算回答。”里希特说。
“那就换个说法。”丁修把杯里的酒喝掉。“别让我死得太安静。”
沃尔夫挑了一下眉。
“为什么?”
“死太安静,不值。”丁修说。“我活这么久,总得让对面费点力气。”
里希特点头。
“这话像你。”
施泰因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要是能选,我也不投降。”
“我也一样。”里希特说。“我留一颗子弹给自己。”
“我不。”丁修说。
里希特看他。
“不什么?”
“不留子弹给自己。”
“为什么。”
“我想看完。”丁修说。
“看什么。”
丁修看着窗外那片不断倒退的黑地。
“看这地方怎么收场。”
“看柏林怎么烧。”
“看那些把我们送上车的人,最后一个个怎么死。”
“看这场仗到底烂到哪一步。”
沃尔夫看着他,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这人有时候真怪。”
“哪里怪。”
“你不想活。”沃尔夫说。“但也不急着死。”
里希特嗯了一声。
“这说法挺准。”
“不是不急。”丁修说。“是没必要赶。”
“反正都到这了,早一点晚一点,差不了多少。”
这时候,车身忽然猛地一抖。
四个杯子一起跳起来,酒洒了半桌。
里希特反应最快,手已经摸到腰间。
沃尔夫一把按住车窗边框。
施泰因直接抬头,看门。
外面接着传来两声闷响。
不是炮。
更近。
更短。
“轨道边上炸了。”里希特说。
车速开始往下掉。
守在车厢连接处的党卫军卫兵冲过来,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狠狠关上。
“别开窗!”他吼了一句。
车厢里没人接他的话。
里希特已经把桌上的杯子全按住了。
丁修靠过去,自己把车窗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风立刻灌进来。
还带着火药味。
远处路基边有火光。
不大。
但足够说明问题。
有人动了手脚。
紧接着就是零零碎碎的枪声。
一阵一阵,很散,不像正规军,更像是游击队或者本地的武装。
沃尔夫往窗缝外看了看。
“游击队。”
“应该是。”丁修说。
里希特咧嘴。
“挺好说明这仗连后方都没了。”
施泰因低声说了一句。
“本来也没什么后方了。”
车停了大概不到十分钟。
外面的枪声很快压下去。
党卫军警卫和车站宪兵狠狠打了一轮,路基边那点火也被人扑灭了。
列车重新起步的时候,车厢里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只不过谁都没再把身子彻底放松。
里希特把手枪放在膝盖上。
沃尔夫也把那只完好的右手搭在枪套边。
施泰因重新把窗帘拉死,只留一条窄缝。
“看见没有。”里希特冲丁修抬了抬下巴。“现在连坐车都像在打仗。”
“前面后面都一样。”丁修说。
“对。”沃尔夫接了一句。“这年头火车、站台、餐厅、指挥部,全是前线。只是枪口远近有区别。”
“也就是说。”里希特把杯子拖回来,又给自己倒了点酒。“咱们这趟车,不是去柏林,是去最后一道战壕。”
“差不多。”丁修说。
里希特举杯。
“那就敬最后一道战壕。”
沃尔夫碰杯。
施泰因也抬了手。
四个杯子在车轮声里轻轻撞了一下。
声音很小但很脆。
喝完以后,话头又转回来了。
这回说的是彼此。
里希特先拿丁修开刀。
“说真的,鲍尔,我还真佩服你。”
“又来了。”丁修说。
“这次不是客套。”里希特把眼罩往上顶了顶。“我见过太多挂勋章的废物。拍照的时候板着脸,打起来第一个钻车底。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是真一路熬出来的。”
“帝国最好的仗你一场没赶上,最烂的仗你一场没落下,还能活到今天。”
“这事本身就够让人服。”
沃尔夫点头。
“他没说错。”
“很多人履历写得漂亮,是宣传部会选。”
“你的履历写得难看,是仗自己挑你。”
施泰因这回也没吝啬。
“你身上有股味。”
里希特乐了。
“你这夸人方式挺海军。”
施泰因没理他,只看着丁修。
“不是酒味,不是血味。”
“是那种从死人堆里一直往外走的人,才会带的味。”
丁修听完,半天才说了一句。
“这不算好话。”
“我也没打算说好话。”施泰因说。
车厢里又有了笑声。
不大。
但这回笑意更稳。
四个本来互不相干的人,经过这一路的酒和废话,已经熟了不少。不是朋友那种熟,是战场上那种更短更硬的熟。
你知道他明天大概率会死他也知道你大概率会死。
正因这样,很多场面话就省了。
里希特把胳膊往后一搭,懒洋洋地看着车顶。
“等到了柏林,要是咱们还能活过第一天,我请你们吃顿饭。”
“吃什么。”沃尔夫问。
“土豆。”里希特说。“冻土豆,烂土豆,发芽的土豆,什么都行。”
沃尔夫笑了。
“你这请客真大方。”
“都快完了,还讲究什么。”
“也是。”
施泰因问丁修。
“你呢。真没赶上一场大胜,亏不亏。”
丁修把空杯放回桌上。
“现在不亏了。”
“为什么。”
“这趟车我赶上了。”丁修说。“比什么大胜都值。”
里希特一开始没听懂。
过了两秒,他才一拍大腿。
“对!”
“帝国最后一班送葬车,让你坐上了。”
“你这是把最大的仗赶上了。”
沃尔夫低低笑了一声。
“还是头排。”
“还带专座。”里希特说。
“这就不算倒霉了。”施泰因接了一句。
丁修看着他们,难得没往下压这句。
车窗外更黑了。
远处偶尔闪一下,不是灯,是炮光。
谁都没说那是什么地方。
但谁都清楚,离柏林已经不远了。
里希特把最后一点酒倒干净,酒瓶空了,便拿在手里晃了晃。
“没了。”
“正好。”沃尔夫说。“酒喝完,天也该亮了。”
“我讨厌天亮。”施泰因说。
“我也是。”里希特说。“天一亮,人就得出门送死。”
丁修没说话。
他只是把身子往后一靠,头抵着木板,闭上眼。
听这三个快死的人还在喘气。
车厢里没人再说笑了。
里希特抱着胳膊,独眼看着窗。
沃尔夫把帽子盖在脸上,右手还搭在手枪边。
施泰因坐得最直,像在潜艇里值最后一班更。
列车还在往前。
一节一节,朝黑里钻。
黑的尽头,偶尔会亮一下。
不是站台。
是炮火。
再过了一阵,车速开始慢下来。
里希特先睁眼。
“到了?”
没人回他。
窗外已经能看见更多废墟的影子,更多断掉的轨道旁建筑,还有一层压得很低的烟。
沃尔夫把帽子拿下来,朝外头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
施泰因低声说。
“这味不对。”
“什么味。”里希特问。
“火药,砖灰,烧焦的木头,还有尸体。”
丁修睁开眼,往窗外看去。
远处有一片更深的黑。
黑里嵌着零零碎碎的火。
不是一座城的灯。
是一座城烧剩的东西。
这趟车终于要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