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来自后方的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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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马耶夫岗的炮声暂时稀疏了一些。

那不是因为双方握手言和,而是因为哪怕是钢铁铸造的炮管也需要冷却,负责填装炮弹的士兵也需要把震麻的手臂恢复知觉。

下午四点。

在山岗背面的这处被称为“B-4集结地”的干枯河床里,空气粘稠得像是一锅煮烂的胶水。

丁修靠在一辆被打断履带的半履带车残骸边,手里拿着一把通条,机械地擦拭着那把从死人堆里捡来的波波沙冲锋枪。

这把枪的上一任主人是个俄国水兵,枪托上还刻着一行俄文:“为了祖国”。

现在,这把枪属于丁修。

周围躺着十几个人。

这就是他目前全部的家当。

汉斯在睡觉。他睡得很死,嘴里发出那种只有呼吸道受损才会有的嘶鸣声。

一只苍蝇停在他的眼皮上,搓着脚,但他毫无反应。

格罗斯坐在地上,正在试图把他靴子脱下来。

没有人说话。

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活下来的人都已经透支了未来十年的生命力。

“突突突……”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死寂。

一辆欧宝“闪电”卡车,车身上画着黄色的战术符号,摇摇晃晃地顺着土路开了进来。

卡车后面扬起的尘土,让几个正在睡觉的士兵咳嗽着醒了过来。

“补给?”

汉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是条件反射。

如果是补给车,意味着有罐头,或者是香烟。

卡车停稳。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着整洁制服的军士长。

“第2连战斗群?”军士长捏着鼻子,显然对这里的尸臭味感到厌恶,“谁是负责人?”

丁修没有站起来,只是举了一下手里沾满黑油的通条。

“我。”

军士长看了一眼这个满身血污、根本看不出军衔的人,皱了皱眉,但还是走到了车尾。

“野战邮局。”

军士长喊道,然后从车厢里拖出了两个灰色的帆布大邮袋。

“嘭。”

邮袋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还有一箱香烟,两箱黑麦面包。”

军士长像是为了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语速飞快

“签收一下。”

丁修把通条插回枪管,站起身,走过去。

他在接收单上画了个鬼画符一样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军士长拿出一叠厚厚的信件,上面盖着鲜红的“查无此人”或者“阵亡”的印章

“这些是之前退回来的。有些地址不对,有些……反正你们自己处理吧。”

丁修接过那叠信。

最上面的一封,收信人写着:卡尔·沃尔夫下士*。

那是沃尔夫的家信。

也许是他那个在慕尼黑开面包店的老爹寄来的,或者是他在红灯区认识的哪个相好。

信封很厚,摸起来硬硬的,也许里面夹着照片。

但沃尔夫已经变成了一堆灰。连同那个水塔一起。

这封信,永远也送不到了。

“汉斯。”

丁修把那叠退信扔给刚刚爬过来的汉斯。

“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汉斯看着那封写着沃尔夫名字的信,手抖了一下。

“烧了。”

丁修的声音很平淡。

“别退回去了。退回去,盖上阵亡章,他家里人连个念想都没了。烧了,就当他收到了。”

汉斯沉默地点了点头,拿出打火机。

火焰吞噬了信封。那蓝色的墨水在火光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作灰烬,飘向了马马耶夫岗的上空。

那是给死人的信。

现在,轮到活人了。

军士长解开了那两个大的帆布袋。

“信!家信!”

这个词仿佛有一种魔力。

原本像尸体一样躺在地上的士兵们,一个个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们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亮。那是属于人类的光亮,而不是野兽的。

大家围了上来,伸出一双双黑乎乎的手,像是乞丐在乞求施舍。

“别抢!都有!”

军士长开始念名字。

“格罗斯!”

“到!”炮兵格罗斯几乎是跳着抢过了他的信。

“施密特!”

“这里!”

“汉斯·克莱曼!”

汉斯拿到了他的信。信封很皱,是用那种廉价的再生纸做的。

“赫尔曼!”

赫尔曼缩在角落里,听到名字时,浑身一颤。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接过那封信。

丁修独自坐回那辆废弃的半履带车旁,从军士长送来的箱子里拆出一包香烟,点燃一根。

他看着这群正在读信的士兵。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河床,现在充满了各种奇怪的声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咒骂。

“哈哈哈哈!”

汉斯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了?”

格罗斯一边贪婪地嗅着信纸上的味道,一边问。

“我那个该死的房东!”汉斯挥舞着信纸

“他居然给我寄了一封催租信!他说如果我再不交这三个月的房租,他就把我的家具扔到大街上去!”

汉斯笑得咳嗽起来。

“房租!我在斯大林格勒,他在柏林跟我要房租!他说他不管打不打仗,合同就是合同!”

“我真想把他请到这儿来。”汉斯指了指远处正在爆炸的山头

“让他来这儿收租。我给他付子弹。7.92毫米的,管够!”

这太荒谬了。

但在这种极致的荒谬中,汉斯似乎找到了一种活着的感觉。

那个斤斤计较、为了几马克而咆哮的房东,让他觉得世界还是真实的,哪怕是真实得有些可笑。

而另一边。

赫尔曼没有笑。

他拆开了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穿着花布裙子的中年妇女,站在一棵苹果树下,笑得很慈祥。那是他的母亲。

赫尔曼借着黄昏的余光,看着信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的手开始颤抖。

越来越剧烈。

那种颤抖顺着手臂传导到全身,哪怕是在面对苏军坦克冲锋时,他都没有抖得这么厉害。

“呜……”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

紧接着,他把信纸捂在脸上,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发泄式的哭,而是那种彻底崩溃的、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的哭声。

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看着他。

在这个每天都要死几千人的地方,哭泣是最没用的行为。大家早就哭干了眼泪。

但赫尔曼的哭声,像是一把锥子,扎进了每个人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丁修掐灭了烟头,走了过去。

他在赫尔曼身边坐下。

“怎么了?”丁修的声音难得地温柔了一些,“家里出事了?”

赫尔曼摇着头,泪水把那张满是黑灰的脸冲刷出了两条白印。

他把信纸递给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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