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六章:白家寿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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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照微道:“若一个家族只能靠不许后人说不来维持,那早该问问该不该这样维持。”

白老太君抬杖。

碑影再次压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

闻照微膝盖一弯,几乎跪倒。

可就在膝盖将触地的瞬间,他撑住了。

他不是靠灵力。

也不是靠空白命契。

他想起灰契司前那口粥锅。

想起李春娘说,喝了也不欠。

想起那个妇人放下一小把米,说不是还债,是我愿意。

闻照微心神中,那行未成的契理终于亮起。

【施受不立债。】

白老太君给过白家人很多。

这些给,若是真给,就不该变成索命的债。

若给的时候已经盘算着将来收命,那不是恩,是放贷。

闻照微抬起手,按在那盏写着白氏命碑的空灯上。

“白家给过多少恩,我不抹。”

“白家救过多少人,我不否。”

“但恩是恩,债是债。”

“你不能拿恩,写成他们的命契。”

空灯里,忽然燃起一缕极小的火。

不是白家人点的。

是白家命碑自己被问出了火。

火光映照之下,白氏命碑上的名字开始分层。

有的名字亮着暖光。

那是真正受过恩,也愿意回护家族的人。

有的名字灰暗。

那是从出生起便被刻上去,根本未曾选择的人。

还有一些名字,被黑线缠住。

那是被迫用婚姻、寿数、道途、子孙命格偿还“族恩”的人。

白家厅中一片死寂。

白老太君第一次变了脸色。

“住手。”

闻照微看着碑。

“白知微。”

碑上一个年轻女子的名字亮起。

宴席角落,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浑身一颤。

她身旁的妇人立刻按住她的手。

可已经晚了。

闻照微看见了她的账。

【白知微。】

【十六岁。】

【受白氏书院供养。】

【拟嫁城主府梁氏旁支,以换东仓粮契三成。】

少女脸色惨白。

白老太君冷声道:“白家婚事,轮不到你问。”

闻照微没有理她,只看向少女。

“你愿意吗?”

少女嘴唇发抖。

周围白家人全都看着她。

她母亲死死攥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说话。

白老太君的声音变得很慢。

“知微,白家养你十六年。”

一句话,少女眼里的光便暗了下去。

她低下头。

“我……”

闻照微忽然道:“她喝过白家一碗粥,不等于欠白家一条命。”

厅中所有人都怔住。

“她读过白家的书,不等于白家能卖她一生。”

“她姓白,不等于她生来就是命碑的石料。”

白知微眼泪一下掉下来。

白老太君勃然大怒。

“闻照微!”

命碑轰然压下。

这一次,碑影不是压闻照微。

而是压白知微。

少女闷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白老太君冷声道:“白知微,抬头。”

白知微颤抖着抬头。

“白家可亏待过你?”

“没有。”

“白家可饿过你?”

“没有。”

“白家可供你读书?”

“供过。”

“那你凭什么不为白家还?”

每问一句,白知微脸色便白一分。

她被恩压住了。

被所有“你凭什么”压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愿意。

闻照微突然咳出一口血,硬生生往前踏了一步。

“恩若必须用命还,那就不是恩。”

空灯火苗大亮。

【施受不立债。】

六个字终于在空白命契上凝成。

这一刻,白氏命碑上的黑线断了一根。

不是全部。

只断了白知微身上那根最细、却最紧的婚契线。

白知微猛地吸了一口气。

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白老太君脸色铁青。

“白知微。”

“你若敢说不,今日便逐出白氏族谱。”

厅中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逐出族谱。

对城东白家人来说,这比死更重。

白知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母亲捂着嘴,泪流满面,却不敢替她说一个字。

白知微抬头,看向闻照微。

闻照微没有替她答。

他只是看着她。

她必须自己说。

很久,很久。

白知微终于握紧手指。

“白知微。”

她声音很小。

却清楚。

“受白家养育之恩。”

“愿来日尽力回护白家。”

白老太君神色稍缓。

可下一句,白知微抬起头,眼泪滑落,声音发颤却没有停。

“但我不愿嫁给梁氏。”

“也不愿用自己一生,换东仓粮契。”

“此债。”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终于有了光。

“不认。”

轰!

白氏命碑剧烈震动。

宴席上无数白家年轻人猛地抬头。

像有人替他们说出了不敢说的话。

白老太君一杖砸下。

白知微喷出一口血。

可她没有再低头。

闻照微挡在她身前,硬受碑压,身体一晃,几乎站不稳。

韩砚秋终于起身。

他看着那盏燃起的小灯,眼中兴趣更浓。

“施受不立债。”

“闻照微,你又立了一理。”

白老太君死死盯着闻照微。

“你想毁我白氏根基。”

闻照微擦去嘴角血。

“我只是把恩和债分开。”

“若白家真有恩,他们会记。”

“若白家只剩债,毁了也不冤。”

白老太君眼神森冷,身后命碑彻底亮起。

三千个名字同时浮现。

整个城东的白氏族户,不论身在何处,心口都同时一震。

有人正准备灭灯领米,手忽然停住。

有人跪在祠堂前,猛地抬头。

有人端着寿宴的碗,忽然觉得那碗饭沉得像石头。

白老太君声音传遍白家祖宅。

“白氏族户听令。”

“今夜灭灯者,仍为白家人。”

“燃灯不认者,逐出族谱。”

“从此不得受白家一粒米,不得入白家一寸地,不得葬白家祖坟。”

韩砚秋轻声道:“狠。”

赵承岳若在这里,怕是也会叫好。

这一刀,比断粮更深。

它不只断饭。

还断根。

白家大门外,原本排队灭灯的人全都僵住。

许多白家族户抱着灯,脸色惨白。

一个少年忽然哭出声。

“我不想被逐出去……”

他的父亲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闭嘴!灭灯!先活下来!”

水盆前,第一盏灯灭了。

第二盏。

第三盏。

白氏命碑上,黑线重新亮起。

白老太君冷冷看着闻照微。

“你看。”

“这就是族。”

闻照微没有说话。

他看向白知微。

白知微还跪在地上,嘴角带血。

她忽然撑着地面站起来。

“我的灯呢?”

她母亲一愣。

“知微……”

白知微看着母亲,眼泪流下来。

“娘,我不是不要白家。”

“我只是不要被卖。”

她转身走向厅外。

白老太君厉声道:“拦住她!”

白家护卫上前。

闻照微刚要动,一道雪光从门外落下。

谢无央撑伞站在门口。

“白知微仍在天账候审。”

“未亲认之债,不得强押。”

白老太君眯眼。

“债使要管我白家家事?”

谢无央淡淡道:“我记账。”

护卫僵住,不敢再拦。

白知微一步步走到门外。

水盆前,许多白家族户看着她。

她走到领灯处,拿起一盏空灯,咬破指尖,在灯底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知微。

然后点燃。

灯火亮起。

她转身,看着白家大门内那座高高的命碑。

声音不大,却传遍门前。

“白知微。”

“受白家恩。”

“愿还恩。”

“但不认卖身婚契。”

“不认族碑索命。”

“青宵旧债,不认。”

她手中的灯火骤然升高。

水盆前,一个白家少年浑身发抖。

他看着自己的灯,又看着那十斤米。

忽然,他把米牌丢在地上。

“白青禾。”

“青宵旧债,不认!”

第二盏灯亮起。

接着是第三盏。

第四盏。

不多。

和白家三千户相比,只是很少一部分。

可它们亮在白家门前。

亮在白老太君的命碑下。

像一把刀,第一次切开了族恩和族债之间那团混在一起的黑暗。

白老太君站在厅中,脸色阴沉得吓人。

她看向闻照微,声音像从碑底传来。

“很好。”

“你要问白氏命碑。”

“那便入碑来问。”

她乌木杖重重一点。

白氏命碑轰然打开一道门。

门内不是黑暗。

而是白家两百年的恩与债。

韩砚秋转头看向闻照微,笑意很淡。

“敢进吗?”

闻照微看着碑门,缓缓提起那盏写着白氏命碑的灯。

“我就是来问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