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kcbook.pro,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楚衍走后,沈鸢在床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方子衡拄着拐杖站在桂花树下的背影,母亲的信纸在风中翻飞,赵鹤龄的脸模糊得像一团墨,怎么都看不清。还有楚衍。梦里楚衍站在一扇很高很高的门前,朝她伸出手,她走过去,门开了,里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光。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又湿了一片。
春草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沈鸢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心疼得不行:“姑娘,您昨晚又没睡好?”
沈鸢虚弱地笑了笑:“做了个梦。”
春草服侍她梳洗。今天周姨娘没有什么安排,沈鸢可以安安静静地在西跨院待一天。这叫“养病”——周姨娘对外是这么说的,实际上是不想让她出现在人前。一个快死的病秧子,见的人越少越好,万一在哪个夫人面前咳出血来,坏的是周姨娘的名声。
沈鸢乐得清闲。她正好需要时间整理从青州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春草出去后,沈鸢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床上。
账本复印件很厚,密信抄件有好几封,西北边境的手绘地图已经有些皱了,名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还有那把铜钥匙——夜莺让方子衡转交给她的,钥匙头上刻着一只展翅高飞的鸟。
沈鸢把钥匙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铜钥匙很小,不到一寸长,钥匙齿的形状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那种,而是像一朵花,又像一颗星星,齿痕深浅不一,错落有致。能配得上这种钥匙的锁,一定不普通。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还是看不出什么名堂,只好把钥匙收好,重新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是那份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分成了三列。第一列是人名,第二列是官职,第三列是代号。沈鸢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大部分名字她都不认识,官职有天南海北的,有京城的,也有地方的。代号的种类也很多,有的是动物,有的是花草,有的是日月星辰。
她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第二列的官职是“翰林院编修”,第三列的代号是“夜莺”。
沈鸢的手指顿了一下。
翰林院编修。代号夜莺。
夜莺的真实身份,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
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在京城一抓一大把,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翰林院编修是天子近臣,有资格接触朝廷的最高机密。一个翰林院编修,利用职务之便,收集朝廷高官的罪证,这就能说得通了。
沈鸢继续往下看。名单上还有好几个翰林院的人——侍读、侍讲、检讨,官职都不高,但都在要害部门。他们用代号互相联系,彼此之间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只靠暗号和信物确认。
这是一个秘密组织。
沈鸢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把名单折好,和账本、密信、地图放在一起,重新塞进枕头底下。
赵鹤龄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只是赵鹤龄一个人。名单上涉及的人,大大小小有几十个,分布在朝廷的各个衙门。有的人她认识,有的人她听说过,有的人她完全陌生。这些人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朝廷。
母亲当年要面对的,就是这张网。
她现在要面对的,也是这张网。
但她不是一个人。她有母亲的遗物,有方子衡的帮助,有楚衍的承诺,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夜莺。
夜莺是这张网之外的人。
还是这张网之内的人?
沈鸢不知道。
上午的时候,林晚棠来了。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两支珠花,圆圆的脸蛋上挂着两个深深的酒窝,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沈姐姐,我跟你说,张家那边彻底没戏了。张夫人昨天在茶会上亲口说的,说你们家大小姐八字太硬,他们张家消受不起。你猜周姨娘什么反应?脸都绿了!”
沈鸢虚弱地笑了笑:“周姨娘想让我嫁出去,嫁不出去她当然不高兴。”
“可不是嘛。”林晚棠在她床边坐下,压低了声音,“沈姐姐,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
“我娘说,赵鹤龄最近在朝堂上跟人吵架了。吵得很厉害,皇帝都惊动了。”
沈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跟谁吵架?”
“跟户部的钱尚书。两个人当着皇帝的面吵起来的,说是什么账目对不上。皇帝很生气,说让他们回去查清楚了再来说。”林晚棠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在讲一出好戏,“我娘说,赵鹤龄和钱怀恩本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开始互相咬了,说明他们之间出了内讧。”
沈鸢垂下眼睫,心里飞速地转着。
赵鹤龄和钱怀恩内讧。这倒是个好消息。狗咬狗,两嘴毛。如果他们互相揭发,她的证据就不需要全部出手了——让他们自己把自己咬死,比什么都省事。
“林妹妹,”沈鸢抬起头,“你娘还说了什么?”
林晚棠想了想:“还说了一件事。楚世子前几天在京城闹了一场,你听说了吗?”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楚衍闹了一场?
“闹什么?”她问,语气尽量平静。
“就是找人啊。”林晚棠眨了眨眼,“满京城找人。听说他派了很多人到处打听,好像在找一个什么人。具体找谁我不知道,但动静闹得挺大的,连我爹都听说了。”
沈鸢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知道楚衍在找谁。
找她。
那天她从青州回来,他翻墙进来看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去哪儿了”。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那种压抑着愤怒和心疼的语气,都在告诉她——那几天,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沈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沈姐姐,”林晚棠探过身子,小声问,“你是不是认识楚世子?”
沈鸢抬起头,看着林晚棠那双好奇的大眼睛。
“认识。”她说,“也不算很熟。”
林晚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林晚棠走后,沈鸢在屋子里坐了很久,想着楚衍的事。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
在清心庵十年,她见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人对她好,是因为慧寂师太的面子。有人对她好,是因为觉得她可怜。有人对她好,是因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没有一个人,对她好,什么都不图。
楚衍是第一个。
他说“因为你愿意”,他说“我的底线是你”,他说“你走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比你以为的重要得多。
可沈鸢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她不知道怎么回应,怎么接受,怎么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保持距离。她只会装病,只会演戏,只会用一层又一层的壳把自己包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东西。
可楚衍那些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划开了她的壳。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傍晚时分,春草送来晚饭。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是老样子。沈鸢当着春草的面喝了几口粥,吃了两口菜,就放下了碗。春草收了碗筷,退了出去。
沈鸢躺回床上,闭着眼睛。
天渐渐黑了。
她没有点灯,屋子里一片漆黑。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随着风轻轻摇晃,像一只只晃动的手。锦鲤在缸里拨了一下水,又安静了。
她在等。
等楚衍来。
她知道他会来。他每天晚上都来,翻墙,推窗,落在她屋里,像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这是她这段时间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天夜里,等着那个翻墙的身影。
三更天的时候,窗户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