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雨打风吹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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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时,廊檐下静得能听见海棠叶子落在青砖上的声音。

顾言慧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未及收回的娇憨,此刻却像被霜打了的花,整个人矮了半截。她是顾家最小的姑娘,上头有哥哥姐姐,爹娘疼,兄长宠,便是顾震霆那样冷硬的人,见了她也难得露出几分温和,她的大哥顾言深,在她跟前从未有过重话。可方才那一瞥,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大哥看她的眼神,凉得她心里打了个突。

沈青瓷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白玉的质地在指间沁出丝丝凉意。她没敢落子,只悄悄抬起眼睫,去看对面的人。

顾言深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方才还闲敲棋子的慵懒,像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那张脸原是白净的,此刻却忽然绷紧了,仿佛有人从他体内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的松弛、所有的温和,一寸一寸地收走。最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冷玉似的脸。

眉峰骤起的刹那,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痕,像是刀锋在玉上划出的印记。

他将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

“砰”的一声闷响。官窑的青花茶碗在紫檀木的桌面上颤了一颤,里头的茶汤溅出来,在描金的碗沿上挂了一道水痕,又顺着碗壁淌下去,洇湿了底下垫着的宣纸。

“荒唐。”

他低喝一声。屋里屋外站着的,坐着的人,却都觉得那两个字像冰珠子似的,一颗一颗砸在心上。

顾言慧的身子抖了一下。

沈青瓷赶忙起身,不动声色地移到小姑子身边,轻轻挥了挥手,又朝门口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顾言慧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她向来是知道分寸的,顾家的姑娘,再娇宠,也断不会没有眼色。只是方才嘴快了,心里想着什么,嘴上就说了出来,哪里想到大哥会动这么大的气。她吐了吐舌头,那舌头吐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垂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顾言殊也没敢再开口。她方才还想替大堂兄辩解几句,此刻却把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家大哥生气的样子,竟比父亲还要骇人几分,父亲生气是雷霆之怒,是拍桌子摔碗,是骂得人抬不起头,可大哥生气,是静,是冷,是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那种压迫。

他站起身,背着手,开始在廊檐下踱步。

那身形本就颀长,此刻绷得笔直,像一杆立在风中的枪。肩是沉的,沉得像压着千斤的担子,腰是紧的,紧得像绷满的弓弦。他踱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青砖地面上传来“嗒、嗒”的声响,不重,却清晰得像是踩在人心上。脊背那道线却纹丝不动。

沈青瓷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印象里的顾言深从来都是优雅的,从容的。在北平的社交场上,他是顾震霆的儿子,是无数名媛闺秀眼里的翩翩佳公子,在这老宅里,他是族中最优秀的子弟,是长辈们交口称赞的栋梁,他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他从没失态过。

顾言深踱了几个来回,忽然站定。

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恼怒:“咱们顾家,多人盯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顾言举捧戏子,唱昆腔,结交那些下九流,那些事,我知道。我懒得管他。都是大人了,有些荒唐事,只要不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言殊和顾言慧,一字一句道:“可如今,他竟敢把戏子养在外头。养在外头也就罢了,还闹得阖府皆知。”

“你们晓得外头的人,是怎么说咱们顾家的?”他的目光从妹妹们脸上扫过,那目光让人不敢直视,“说咱们是北平的龙头,说咱们是项城的世家。可这世家——”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句话说完:“经得起这般糟践么?”

顾言殊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劝道:“大哥息怒,大堂兄不过是一时糊涂,到底年轻,难免有荒唐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嘴。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家大哥比大堂兄还小两岁。

可她的大哥却跟着父亲一起,撑着这一大家子。那些个叔伯兄弟,那些个堂姐堂妹,哪个不是靠着他和父亲在照应?哪个闯了祸不是他来收拾?

顾言深冷笑一声。

那笑声极短,极冷,像冬夜里刮过窗棂的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狎优伶,捧男旦,这在京城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事,那些个王爷贝勒,前清的遗老,哪个没干过?可那是他们!不是顾家!”

“顾家的子弟——”

他顿住,目光落在远处重重叠叠的屋脊上。那些屋脊是灰色的,是那种老北京最常见的青灰色,一层一层,一片一片,望不到头。而这一片屋脊之下,住着顾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不许。”

这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沈青瓷站在一旁,心里却明白,顾言深这般恼怒,并不全是因为“狎优”这件事本身有多肮脏。

说起来,男旦也好,相公也罢,不过是有钱有势者的玩物。你若关起门来,偷偷摸摸地玩,那叫风雅。那些总长们,前清的那些贝勒爷们,谁没有几件风流韵事?可你若玩得人尽皆知,闹得家宅不宁,那便叫荒唐。

而顾言深最恨的,便是荒唐。

他恨的不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是那些勾当被摊在阳光下,让外人看了笑话,让顾家丢了脸面。

“来人!”

顾言深忽然朝门外喊了一声。

声音刚落,一个听差便快步进来,垂着手,躬着身,站在门槛内听命。

“去,把顾言举给我叫来。”

听差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跑。

顾言深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坐下的姿势依旧是好看的,脊背挺直,双肩端平,可他那双手,却出卖了他的心绪。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正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却让人心里发慌。

他望着那盘未完的棋局。

黑子白子还缠斗在一处,方才他还落了一子,正等着沈青瓷应对。可此刻再看,那些棋子仿佛都失了颜色,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他无心去看。

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很多年前,他还是少年的时候。那时候父亲带他去听戏,去的是前门外最有名的戏园子。他记得那天的戏码是《贵妃醉酒》,台上的杨贵妃唱得缠绵悱恻,台下的看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可他的目光,却被旁边雅间里的人吸引去了。

那是一个穿着绸衫的老头子,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身边坐着一个少年。那少年抹着脂粉,穿着花哨的衣裳,在一群老头子中间斟酒布菜,陪着笑脸。那脸上的笑,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比女人还恭顺。

他问父亲,那是谁。

父亲淡淡地看了一眼,说:“相公。”

他又问,什么是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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