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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其他几人也停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老贝。显然,这是今天这顿饭的核心问题之一。
老贝感到压力,但想起儿子“不透露任何具体信息”的叮嘱,只能继续打太极:“我真不清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在外面做什么,怎么做,从来不跟我细说。我就知道他天天对着电脑,有时候半夜还亮着灯。问他,就说在研究、在写东西。具体写什么,赚不赚钱,我真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妈卡里,他定期打点钱,让我们别省着花。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带着点做父亲的无奈和“管不了”的意味。刘大富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老钱在一旁帮腔:“老贝一看就是实在人,孩子有出息,还这么低调,难得!来来,吃菜吃菜!”
刘大富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举起杯:“不管怎么说,老哥你培养了个好儿子,这是大喜事!来,咱们一起敬贝老哥一杯,也敬咱们县里出了这么一位青年才俊!”
众人举杯,老贝以茶代酒应付过去。但他知道,事情没完。
果然,喝了几杯,话题又转了回来。这次是王总,他搓了搓手,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老贝啊,说起来有点难为情。我家那小子,大学毕业两年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在省城换了好几份工作,都不如意。你看……能不能,请贤侄费心,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路子,指点一下?不用安排工作,就……就让他在贤侄身边,端茶倒水,跑跑腿,学点东西,见见世面就行!孩子笨是笨点,但还算踏实肯干!”
老贝头大了。这比直接借钱还难推。他故作为难:“王总,你这可难为我了。我那小子,你是不知道,脾气怪得很!别说安排人了,就是他亲爹我,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他自己那摊子事,到底怎么弄的,我都搞不清,身边有没有人我都不知道。让他带人?估计比登天还难。再说,现在的年轻人,主意大,你让他端茶送水,他也不干啊。”
王总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强笑着:“也是,也是……贤侄是做大事的,肯定忙……”
李老板见状,换了个方向:“老贝,不安排人没关系。我最近呢,看中个项目,是咱们县里打算搞的一个生态农业园,政策上有扶持。就是这投资回报周期、具体风险,心里有点没底。贤侄眼光毒,你看……方不方便,我把资料发你,你让贤侄随便瞅两眼,不用费心,就凭感觉给点意见?就当我请教高人,指点迷津!规矩我懂!” 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信封”的姿势。
这是要咨询费的意思。老贝心里更烦了。他知道儿子最烦这种事,而且儿子明确说过,不看不听不碰任何“熟人”的项目。
“老李,这个更不行了。” 老贝连连摆手,表情严肃起来,“不瞒你说,我那小子,在这方面,六亲不认。他早就跟我立了规矩,绝对不许我拿任何人的事去问他,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他说了,一来他不了解情况,乱给意见是害人;二来,他精力有限,只专注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三来,沾了人情,就说不清楚。为这个,我没少说他不通人情,可他说这是原则,没得商量。所以,老李,真不是我不帮忙,是我实在不敢开这个口,开了口也得碰一鼻子灰,还伤感情。”
老贝这番话,半真半假,但语气坚决,还把儿子的“原则”搬了出来。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刘大富看了看老贝,又看了看有些尴尬的王总和李老板,忽然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理解!完全理解!高人嘛,都有自己的规矩!要不怎么是高人呢?咱们也别为难老贝了。来,喝酒喝酒!”
他亲自给老贝续上茶,话锋一转:“不过老贝啊,咱们商会,你也知道,就是给咱县里企业主们搭个台,互通有无,报团取暖。以前你在的时候,也没少出力。现在你家公子有这个本事,虽然不直接参与,但……这名头,在省城那边,是不是也能给咱家乡父老,间接带来点……嗯,怎么说呢,关注度?或者,在某些场合,提那么一两句?”
老贝心里一紧,这是要借“名头”?他更加警惕,连忙说:“刘会长,这话我都不敢跟他提。他那人,最反感扯虎皮拉大旗,更别说打着他的旗号做什么了。上次我有个老战友,拐弯抹角想请他吃个饭,我提了一句,他直接半个月没理我。这孩子,轴得很,认死理。所以,商会这边,我是真怕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
刘大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不变:“明白,明白!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咱们不搞那些虚的。不过老贝,商会年底打算搞个年会,规模弄大点,也请些省里的专家、领导来指导工作。你看……到时候能不能请你,作为咱们商会的杰出成员家属,上台讲两句?不用提贤侄,就聊聊咱们县里的发展,谈谈感受,给大伙鼓鼓劲?这个面子,老哥你得给吧?”
这是换了个方式,想把老贝,或者说把“贝氏逻辑父亲”这个身份,和商会更紧密地绑在一起。
老贝感到一阵疲惫,但知道完全拒绝可能更麻烦。他想了想,说:“刘会长抬爱了。我一个退休老头,能讲什么?不过商会年会,是咱们县里企业界的大事,我肯定支持。到时候看情况,如果身体允许,我尽量来参加,学习学习。讲话就算了,我这个人,上不了台面,别给大家扫兴。”
这话留了余地,没答应讲话,但答应了“尽量参加”,算是给了个台阶。
刘大富似乎也见好就收,没再强求,又热情地招呼大家吃菜喝酒。但接下来,席间的氛围明显有了微妙的变化。王总和李老板的话少了,笑容也有些勉强。老钱和孙副秘书长则更加殷勤地给老贝夹菜倒茶,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恭维话。
饭局在一种表面热闹、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刘大富最后举起杯,做了总结:“今天这顿饭,主要是给老贝接风,也是咱们老兄弟聚聚。老贝啊,以后常回来!省城虽好,但根在这儿!有什么事,需要商会,需要咱们这些老兄弟出力的,尽管开口!虽然贤侄本事大,但县里县外,有些事,或许咱们也能帮上点小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众人附和。
老贝笑着应和,心里明镜似的。这顿饭,是表态,是试探,也是划定边界。他们想知道“贝氏逻辑”这个名头能利用到什么程度,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实际好处。而他的回应,则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不介入,不利用,不承诺。这可能会让一些人失望,甚至不满,但至少,暂时把那些直接的、麻烦的请求挡在了外面。
饭后,刘大富非要亲自送老贝回去,被老贝坚决推辞了。他一个人慢慢走回老宅。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热情的笑脸、试探的话语、隐含的期待和被打断后的微妙不悦,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旋转。
他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长信息,详细描述了饭局的过程、每个人的表现、提出的要求,以及自己的应对。最后,他加了一句:“他们好像有点失望,但也没撕破脸。我这样处理,对吗?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这一次,贝西克的回复稍微长了一些:
“处理得当。明确边界是必须的,短期会有人失望,长期减少麻烦。他们并非真心结交你,而是试图通过你建立与‘贝氏逻辑’的弱联系,以期获取信息、背书或间接利益。保持距离即可。不必担心惹麻烦,你越明确拒绝,他们越会谨慎。后续若再有人试探,重复此模式:不评价、不承诺、不传递、不解释。如果他们因你的拒绝而疏远,是好事,自动筛选。专心处理你自己的事,不必在意他人态度变化。”
老贝反复看了几遍,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但那种疏离感和疲惫感,依旧萦绕不去。他知道,随着儿子名声在外,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以后可能还会有。他必须习惯这种被围绕、被审视、被期待,却又必须保持距离、划清界限的状态。这比他以前在单位里处理人际关系,要复杂和微妙得多。儿子在省城那个看似孤独的世界里游刃有余,而他却要在故乡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情场中,重新学习生存。他收起手机,推开老宅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熟悉的陈旧气息,和一片寂静。这寂静,此刻让他感到一种暂时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