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离隐:黄媛介与南华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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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南京交了很多朋友。最要好的是王端淑、吴山、顾媚等几位女诗人。她们经常聚会,一起写诗,一起画画,一起谈论天下大事。黄媛介是这群女诗人中的核心人物,她们称她为“皆令先生”。

她在《赠王玉映》中写道:

“玉映吾好友,才名天下知。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世乱身犹在,天寒岁已迟。相期共努力,莫负岁寒时。”

“玉映吾好友”——王端淑是她的好朋友。“才名天下知”——她的才名天下人都知道。“文章千古事”——写文章是千古的事。“得失寸心知”——写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世乱身犹在”——世道乱了,可她还活着。“天寒岁已迟”——天冷了,年岁已经晚了。“相期共努力”——她们约定一起努力。“莫负岁寒时”——不要辜负了这个岁寒的时节。

她写的是王端淑,也是她自己。她们都是乱世中的女子,都靠卖字画为生,都在艰难中坚守着自己的文学理想。她们互相鼓励,互相支持,在黑暗的夜里,给彼此一点光。

可南京也不是久留之地。清军不断南侵,江南各地人心惶惶。黄媛介和杨世功决定离开南京,回到嘉兴。

六、归去来兮

顺治八年(1651年),黄媛介和杨世功回到了嘉兴。

嘉兴已经不是从前的嘉兴了。他们的房子被烧毁了,家产被抢光了,田地也荒了。他们一无所有,从头开始。

杨世功以教书为生,黄媛介以卖画为生。日子过得清苦,可还能糊口。黄媛介不抱怨,她知道,活着就是胜利。在这个乱世,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她在嘉兴的南湖边租了一间小屋,取名“南华馆”。

“南华”二字,出自《庄子》。《庄子》又称《南华经》,是道家经典。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自己能够像庄子一样,逍遥自在,超然物外。可她知道,她做不到。她有丈夫,有孩子,有牵挂。她不能超然,不能逍遥。她只能在这间小小的画室里,画画,写诗,做自己的梦。

她在《南华馆》中写道:

“南华小馆在南湖,湖上烟波入画图。诗酒自怜身是客,风尘犹喜道非孤。青山不改千重色,白发新添几缕须。莫笑穷愁常满眼,穷愁之外有吾庐。”

“南华小馆在南湖”——南华馆在南湖边。“湖上烟波入画图”——湖上的烟波,像一幅画。“诗酒自怜身是客”——她只有诗和酒陪伴,可怜自己是客居他乡。“风尘犹喜道非孤”——虽然身陷风尘,可喜的是,她的道并不孤独。“青山不改千重色”——青山还是从前的青山,千重颜色,没有改变。“白发新添几缕须”——她的白头发又添了几根。“莫笑穷愁常满眼”——不要笑她满眼都是穷愁。“穷愁之外有吾庐”——可在穷愁之外,她还有这一间小屋。

她写的是南华馆,也是她自己。她穷,她愁,可她有自己的小屋,有自己的画,有自己的诗,有自己的道。她不需要别人同情,也不需要别人怜悯。她只需要一间小屋,一支笔,一张纸,就够了。

七、诗画

黄媛介的画,以兰竹最为著名。

她画的兰花,清瘦,孤峭,像她这个人。她画的竹子,挺拔,坚韧,也像她这个人。她不喜欢画那些浓艳的花卉,不喜欢画那些富贵的景象。她只画兰,只画竹,只画那些清冷的、倔强的、不被世俗所容的东西。

她在一幅《兰花图》上题诗道:

“幽兰生石罅,无人亦自芳。莫言空谷里,终古有清香。”

“幽兰生石罅”——幽兰长在石头的缝隙里。“无人亦自芳”——没有人看见,可它自己散发芳香。“莫言空谷里”——不要说它在空谷里。“终古有清香”——从古到今,它都有清香。

这幅画和这首诗,是她的自画像。她是一株幽兰,生在乱世的石缝里,没有人欣赏,没有人庇护,可她还是开出了花,还是散发着香。她的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她的诗,也像她的画一样,清丽婉转,不事雕琢,有一种天然的美。她的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只有最朴素的语言和最真挚的情感。

清代诗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评价黄媛介:“黄皆令诗,清丽婉转,有林下风。其画亦佳,尤工兰竹。”

“有林下风”——有隐士的风度。这是对黄媛介最高的评价。她不是隐士,可她有隐士的品格——清高,孤傲,不媚世俗,不随波逐流。

八、晚景

黄媛介的晚年,依然清苦。

她的丈夫杨世功先她而去。她一个人住在南华馆里,靠着卖画度日。她的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可她还在画。画画是她唯一还在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

她的孩子们都长大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成了家。她不让他们操心,不让他们挂念。她一个人,住在南湖边,每天早起,画画,写诗,读书。日子过得清苦,可她习惯了。

她偶尔还会去杭州,会去绍兴,会去南京。她去拜访老朋友,去参加诗会,去看那些她年轻时走过的风景。可每一次出门,她都发现,老朋友越来越少了,风景也越来越不像从前的样子了。

她在《忆旧》中写道:

“旧游如梦不堪寻,湖上青山对晚阴。白发老来无个事,闲将诗卷自沉吟。”

“旧游如梦不堪寻”——从前的游历,像梦一样,再也找不到了。“湖上青山对晚阴”——南湖上的青山,对着晚阴。“白发老来无个事”——老了,白头发了,什么事都没有了。“闲将诗卷自沉吟”——闲来无事,把诗卷拿出来,自己低声吟诵。

她写的是自己,也是那个时代所有老去的人。她不再有年轻时的激情,不再有壮年时的抱负,她只是活着,静静地活着,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九、绝笔

黄媛介死在康熙年间,具体的年份不详。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的亲友们都已经先她而去,她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小的南华馆里,慢慢地、安静地、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枕边放着一卷诗稿,是她一生所写的诗。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寄托,唯一的遗产。

她死后,她的诗稿被她的朋友王端淑整理出版,名为《南华馆集》。王端淑在序言中写道:

“皆令吾友也。生而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遭逢乱离,流离困苦,备尝之矣。然其志不挫,其节不堕。以诗画自给,终其身。今其诗画犹存,其人已殁。余不忍其湮没,故辑为《南华馆集》,以传于世。”

“以诗画自给,终其身”——她靠诗画养活自己,一辈子都是这样。她没有靠过别人,没有求过别人,没有向命运低过头。她像一株幽兰,在石缝里生长,在风雨中开花,在孤独中老去。

她做到了。

十、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嘉兴南湖边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坟墓。

墓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黄氏皆令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南华馆主。”

那是黄媛介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一株兰花。每到春天,兰花开放,幽香阵阵,飘满了整个南湖。那株兰花,也许是她的后人种的,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种的,也许只是风把种子吹到这里,自己长出来的。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黄媛介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太平盛世,没有等到安稳的日子,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嘉兴的南湖上,落在南华馆的屋顶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兰花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幽兰,生在乱世的石缝里,长在风雨的摧残中,可她的香,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在《咏兰》中写过这样一句:

“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

她是那株幽兰,在空谷中,寂寥地,独自地,散发着芳香。没有人看见,可她不在乎。她不是为别人开的,是为自己开的。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