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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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个年轻姑娘,年纪不大,个子不矮,打扮朴素,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露出一侧小虎牙。

“签啦!”

众人艳羡不已,七嘴八舌地连声追问:

“哪个签证官?好说话吗?”

“你有奖学金吗?”

“用的英语还是中文?都问了些什么问题?”

“你申请的是哪个大学?”

面对一群躁动的陌生人,姑娘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不忙着回答,觑了个空子,像尾活鱼般地从人群中钻了出去,走远了才遥遥扔下一句话:

“都不是,我有海外关系,去美国读高中!”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咂咂嘴,不甘心地说:“我爹妈当年怎么就没给我留个海外关系呢……”

傍晚的医院家属院热闹极了,饭菜香味混合着小孩打闹声,时不时插入两句街坊邻里的寒暄。

“陆医生也下班了啊,你姑娘出国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嗨,就那样,办起来费劲儿,还不够折腾人的。”

“费劲儿也得办啊,现在有点门路的都赶着办出国,正好你们家有海外关系,不能浪费啊!我要是也有个外国亲戚,早都把全家人一起办出国了!”

陆医生笑着不说话,只摆了摆手,拎着一兜子菜回了家。

他才将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内打开,自家小老虎一头撞进他怀里。

“爸,我拿到签证了!”

陆长缨笑嘻嘻地仰起头来,将手中的护照举到父亲眼前。

“我终于可以出国读书了!”

陆父反手关上门,顾不上放下菜兜子,先接过护照,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好,好,好……这真是,太好了!”

陆父摸了摸长女的麻花辫,撸起袖子说:“爸爸给你们露一手,今天咱们吃顿好的!”

弟弟妹妹们都在欢呼,陆长缨却故意问:“只有今天吗?”

陆父思索了三秒钟。

“确实不太行。”

他慎重地对陆长缨说:“在出国之前,得天天给你吃点好的才行。”

陆长缨:?

陆父疼爱又怜惜地说:“多贴点儿膘,出去了也能扛得住。”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拎着菜兜子坚定地走向小厨房。

陆长缨:……等等,扛什么?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陆母得知签证通过的好消息后,特地花高价和人换了肉票,天不亮就挤公交车去肉联厂门市部,抢购回来一只大猪肘。

陆父带上眼镜,对着光用镊子将猪肘表皮的毛拔得干干净净,亲自下厨将这只格外肥壮的肘子烹饪得风情万种。

一只三斤重的猪肘带皮红烧,肥嫩滑腻,酥烂软糯,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几乎不用嚼,顺着嗓子眼,咕咚一声就滑进了常年短缺油水的胃袋。

陆家父母不动筷,一半的猪肘喂给陆长缨,另一半填了三只小毛头,四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

再配上自家腌的小咸菜,清爽解腻,一顿饭吃完,只会捧着肚子倒在椅子上,幸福地打饱嗝。

在正式出国之前,陆家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陆父每天给陆长缨补习英语,哪怕是刚上完夜班、困得睁不开眼睛,也得先把今天的内容教完。

此时出国热潮刚刚兴起,头脑灵活的人立即察觉商机,英语教辅资料和补习学校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随便翻开一张报纸都能看到英语速成广告。

不过陆医生是正经在美国待过的留学生,对市面上粗制滥造、内容过时的教材很看不上,更不用提那些收费高昂却教学糊弄的补习学校。

他自制了教材,又奢侈地买下价值三个月工资的牛津词典,亲自上阵教陆长缨英语。

三个小毛头趴在门口探头探脑,新奇极了,还是头一次见到亲爹说鸟语。

此前考虑到国内的政治环境,陆医生从未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过英语;而陆长缨在学校时学的则是俄语,还是头一次接触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幸好她年轻记性好,脑子快,照葫芦画瓢,囫囵个地将日常用语学了个七七八八,赶在出发前硬生生将英语水平拔高到英语国家小学生水平。

而陆母则一口气把家里全部的布票都拿了出来,领着陆长缨去国营商店买衣服。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美帝和咱们这儿不一样,资本主义社会一切朝钱看,你出门穿着体面衣服,人家也不敢随便小瞧你。”

陆母先买了几件的确良衬衫,拿起最时兴的一条喇叭裤,皱着眉头看了看,想放回去,又想起什么,一咬牙又拿了回来。

陆长缨不解:“妈?”

陆母解释道:“唉,听说美国时兴穿紧身衣裳,虽然穿出去不体面,但你也得入乡随俗。”

售货员闻言,热情推荐健美裤:“现在外国就流行这个!”

她还指了指路过的一位时髦姑娘,健美裤将下半|身形状勾勒得一清二楚。

陆母大惊失色!

陆母看向陆长缨。

陆母闭了闭眼睛,艰难地说:“那就把裤子也包起来吧……等等,拿黑色的!不透肉!”

赶在赴美航班起飞之前,陆家终于打点好陆长缨的行装,想方设法换来一百美元,又托熟人联系到一位同样要去美国的留学生,路上正好可以作伴。

首都机场。

陆长缨被全家人簇拥着,陆父陆母不断向她嘱咐,即使这些话已经说过了千百遍,也仍旧不放心,要在分离的机场说一遍,再说一遍。

三个弟妹来到机场后先是兴奋,叽叽喳喳吵个没完,但当意识到大姐真的要飞往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时,又哭哭啼啼起来,抱着大腿不肯让她走。

陆长缨哄完这个哄那个,每个都抱到怀里搂一搂,新衬衣的衣襟湿漉漉的,她威胁道:“敢把鼻涕抹我衣服上,当心我揍你!”

小弟瘪瘪嘴,用手背擦掉两条长鼻涕。

陆母满脸不舍,哑着嗓子嘱咐:“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定要对美帝国主义保持革命警惕!”

陆长缨努力笑着说:“妈,您就放心吧,我一定解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美国人民!”

陆母被逗笑了,嗔道:“人家还用你解救,你先照顾好自己吧!”

陆父没说话,只是摘下了从不离身的手表,仔细戴在长女的手腕上,眼眶有些红。

眼见离起飞时间越来越近,即便再依依不舍也总归要告别。

陆长缨从父母手中接过沉重行李,拿着护照和机票,最后看了一眼家人,和同路的留学生一起,走向出境的检查通道。

而就在要彻底进入通道时,陆长缨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行李冲了回来,焦急地对父母说:

“糟了,我没带粮票!”

陆母一愣,下意识要去掏兜里的票。

——没带粮票可是个大问题,不然到了学校要怎么吃饭?

陆父也是一怔,反应过来后便是忍俊不禁:“美国只花钱,不用票!”

陆长缨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差点忘了,我要去的是资本主义国家。”

陆父顺了顺她微乱的辫子,温声道:“没关系,你现在不了解,以后你就知道什么是美国了。”

陆长缨豪迈一挥手:“管它美国什么样,反正我都是中国人!”

临行的小插曲冲淡了离别的伤感,飞机载着满机憧憬的乘客直冲云霄,朝着大洋彼岸那个遥远而完全不同的国家飞去。

那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