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环城大道的枪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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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1年10月,维也纳

环城大道是一条正在长身体的路。

它从1857年开始修建,皇帝亲自下令拆除古老的城墙,在原址上建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用宏伟的公共建筑来装点帝国的脸面。十几年过去了,大道还没有完全建成,但已经初具规模——歌剧院的脚手架还没拆完,市政厅只建了一半,博物馆还在挖地基。整条路像一个正在换牙的孩子,到处是豁口和工棚,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模样。

维也纳人对此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们为这座城市的“现代化”感到骄傲;另一方面,他们为越来越高的税单感到肉疼。

“一条路而已,”施密特站在军事学院的窗前,看着远处工地上忙碌的身影,“花了几千万福林,修了十四年,还没修完。等修完了,我们可能都退伍了。”

“也许我们永远看不到它修完。”莱奥说。

施密特转过头。“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悲观了。”

“不是悲观,”莱奥说,“是现实。”

“你才十七岁,哪来这么多‘现实’?”

莱奥没有回答。他正在擦一双军靴——不是自己的,是教官的。这是他的惩罚:上周因为在战术课上顶撞教官,被罚擦一个月的靴子。

“听说你母亲再婚了?”施密特忽然问。

莱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嗯。”

“你见过那个人吗?”

“没有。”

“不想见?”

“不想。”

施密特走到他身边,坐下来。“莱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不聪明,而是太把自己关起来了。”

“什么意思?”

“你从来不跟别人说你在想什么,”施密特说,“你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要么爆炸,要么腐烂。”

莱奥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比如说,你恨你母亲吗?”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不恨。”

“真的?”

“真的。她一个人,带着我,过了四年。她没有义务为我父亲守一辈子寡。”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莱奥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擦靴子。

施密特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但记住,如果你需要人说话,我在这儿。”

“谢谢。”

施密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莱奥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手里拿着那只靴子,忽然觉得它很重。

不是物理上的重。

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伊洛娜今天破例去了雅各布的咖啡馆。

不是她想去的,是她的新“朋友”带她去的。

这位新朋友叫艾米莉·弗洛格,是一位维也纳本地的贵族小姐,比伊洛娜大三岁,思想开放,喜欢抽烟和读哲学书。她们是在温迪施格雷茨王子的一次晚宴上认识的——当时艾米莉正在角落里偷偷抽一支卷烟,被伊洛娜撞见了。

“你也来一根?”艾米莉递给她。

“我不会。”

“那就学。”

伊洛娜学了。第一口呛得她眼泪直流,但第二口就好多了。从那以后,她们成了朋友。

“这个地方,”艾米莉推开咖啡馆的门,压低声音说,“是维也纳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

伊洛娜走进去,环顾四周。店面不大,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旧烟草的味道。角落里坐着几个看上去像工人的男人,正在低声交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在擦杯子。

“一杯牛奶咖啡,一杯黑咖啡。”艾米莉对柜台后的年轻人说。

“黑咖啡不加糖?”年轻人问。

“加一点点。”

年轻人点了点头,开始煮咖啡。伊洛娜注意到他的眼睛——黑色的,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那双眼睛扫过她的脸,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是老板,雅各布·科恩,”艾米莉低声说,“犹太人,据说以前在布达佩斯混过。别看他年纪不大,这条街上没有人敢惹他。”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每个人的秘密。”

她们找了个位子坐下。伊洛娜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读一本厚厚的书。他的表情很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那个人是谁?”伊洛娜问。

“不知道,”艾米莉说,“但听说是个大学教授,捷克人,经常来这里。”

伊洛娜多看了那人一眼。教授?这么年轻的教授?

雅各布端着咖啡走过来,放在桌上。

“请慢用。”

“谢谢,”伊洛娜说,“你这家店开多久了?”

“两年多。”

“生意好吗?”

“勉强糊口。”

伊洛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这也太苦了!”

“黑咖啡就是苦的。”雅各布面无表情地说。

“我喝过黑咖啡,没这么苦的。”

“那您喝的不是真正的黑咖啡。”

伊洛娜瞪着他。雅各布毫不退缩地看着她。

“你这个人,”伊洛娜说,“说话很不客气。”

“您付的是咖啡的钱,不是客气的钱。”

艾米莉在旁边笑出了声。“伊洛娜,我跟你说过,这个人很有意思。”

伊洛娜没有笑。她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给我一杯牛奶咖啡,多加点奶,加两块糖。”

“加奶加糖都要加钱。”

“加。”

雅各布转身去煮新的咖啡。伊洛娜站在柜台前,看着他的背影。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她问。

“擦鞋的。”

“擦鞋的?”

“在布达佩斯火车站,”雅各布头也不回地说,“擦了两年。”

“那你是怎么开起咖啡馆的?”

雅各布转过身,把新煮的牛奶咖啡放在柜台上。“您的问题太多了。”

“我好奇。”

“好奇心会害死猫。”

“我不是猫。”

雅各布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认可。

“您是一个有趣的客人,”他说,“所以我破例回答您一个问题。只能一个。”

伊洛娜想了想。“你怕什么?”

雅各布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什么都不怕。”他说。

“你在撒谎。”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回答得太快了。”

雅各布沉默了。他看着伊洛娜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我怕,”他缓缓说,“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你不是已经一无所有了吗?”

“不,”雅各布说,“我还有这家咖啡馆。还有……”

他没有说完。

伊洛娜没有追问。她端起牛奶咖啡,喝了一口。这次好多了——甜,暖,像维也纳的秋天应该有的味道。

“谢谢你,科恩先生。”

“叫我雅各布。”

莱奥在下午四点接到一个任务:护送一位“重要人物”从军事学院到环城大道工地。

“重要人物”是谁?教官没有说。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莱奥换上正式军装,佩好刺刀,站在学院门口等待。一辆黑色马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下来。

莱奥认出了他——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

“又见面了,小子。”老人打量了他一眼,“长高了一点,但还是太瘦。”

“男爵阁下,”莱奥立正敬礼,“请问今天的任务是?”

“陪我走一段路,”老人说,“边走边说。”

他们沿着街道向环城大道走去。老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个习惯了长途行军的老兵。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来吗?”老人问。

“不知道。”

“因为你父亲,”老人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如果他活着,今天该四十五岁了。”

莱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带你去看看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老人说,“不是战场,是工地。”

“工地?”

“环城大道。你父亲生前参与过最早的规划。他当时说,‘这条路修好了,维也纳才能配得上帝国的荣耀’。”

莱奥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工地上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工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父亲的手,曾经触摸过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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