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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辞镜这几日,过得当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每日卯时三刻到翰林院点卯,在那本厚厚的考勤簿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便施施然踱回值房。
从书架上抽一本闲书,泡一壶清茶,往椅背上一靠,便是一天。
柳知行和陈望北起初还有些拘谨。
毕竟是新科一甲。
初入翰林。
心里头那根弦还绷着。
每日到了值房,正襟危坐,面前摊开一本典籍,目不斜视,一副随时准备迎接上官检阅的模样。
可一连三日。
管事的王主事只在头一天露了一面。
那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纹样。
他走进值房的时候,脚步不疾不徐,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面上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三位初来乍到,不必急着接手事务。”他站在值房门口,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语气平平淡淡的,“先把翰林院的规矩熟悉了,各处的职司认清了,同僚们也都认全了。至于正事,不急,等你们真正安顿下来再说。”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脚步不疾不徐,青袍的一角在门槛外一闪,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干脆利落。
连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
柳知行和陈望北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便完了?不用交代他们该做什么?不用分配具体的活计?就这么……晾着?
两人心里头都有些忐忑。
可裴辞镜却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目送王主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不急着布置活。
那不就是默许他们带薪摸鱼?上头都不急,他急什么?总不能没事找事,自己给自己揽活干吧。
那不是勤快。
那是傻。
于是当天裴辞镜就悟了,彻底悟了,他当即放弃了最后一丝装模作样的矜持,彻底放飞了自我。
第二日,他从家里带了一套紫砂茶具,那茶壶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泛着温润的光泽,是他外祖周有福从江南捎来的好物件。
第三日,他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大乾舆地志》,翻开扉页,里头记载的是大乾各州各府的山川形胜、风土人情,虽是正经书,读起来却比那些经义策论有趣得多。
第四日,他又换了一本《前朝稗史》,里头记载的尽是些正史不录的逸闻趣事,野史杂谈,读起来津津有味,比看话本还过瘾。
而且吃瓜点增加了几百,也算是意外收获。
看来野史也许野。
但未必不是完全胡乱编造。
散值的鼓声一响,裴辞镜便合上书,收拾东西,起身走人。那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到点点卯,到点散值。
绝不早到一刻,也绝不多留一分。
柳知行和陈望北起初,每日到了值房,依旧是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书,可目光却总忍不住往裴辞镜那边飘。
只见裴辞镜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翻着书页,读到有趣处嘴角微微翘起,读到乏味处便翻得快些,偶尔起身续水,偶尔走到窗边看看外头那几株翠竹。
那姿态。
那神情。
那通身的悠闲自在。
简直是把翰林院的值房当成了自家后花园。
两天后,柳知行终于绷不住了,他默默放下了那本已经翻了三遍的《大学衍义》,走到书架前,抽了一本《历代名臣奏议》,回到座位上,学着裴辞镜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
嗯。
确实舒服。
在后面陈望北也沦陷了,从书架上翻出一本《边镇志略》,里头讲的是北疆各镇的山川险要、兵要地志,正中他的胃口。
值房里的气氛,至此已经彻底变了。
柳知行不再正襟危坐,陈望北不再紧绷着脸,三个人各占一张书案,各捧一本书,各品一壶茶,偶尔抬头交流几句书里的趣闻,偶尔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安静,却不沉闷。
悠闲,却不散漫。
像是三只被放养在春日草场上的羊,上头没人赶,便自顾自地吃起草来,吃得悠闲自在,心满意足。
这一切。
都被王主事看在眼里。
他的值房在三人的斜对面,隔着一道镂空的木雕花窗,那边的一举一动,他若想看,便看得清清楚楚。
翰林院进新人。
按照惯例。
都是要闲置一段时间的。
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两月,这不是疏忽,也不是刁难,而是翰林院几十年来不成文的规矩——打磨新人的心性。
能考中一甲进士及第的人,哪个不是十年寒窗、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哪个没有几分心高气傲?
可翰林院不是会试考场,不是殿试金殿,这里是天下文教的中枢,是直接对接天子的清贵之地。
许多事务,看似寻常,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耐不住寂寞,沉不住气,总想着蹦跶,行事没有分寸,迟早会出事。
所以历届掌院学士都会吩咐下来——新人来了,先晾一晾。
看他们能不能在板凳上坐得住,能不能沉下心,能不能把那股子刚登科的浮躁气消磨掉。
若是能定下心,安安静静地待着,那便是可造之材,日后可以慢慢栽培,若是坐不住,整日里抓耳挠腮,到处打听,想着法子往上凑——那就需要敲打一番了!
什么时候把那股子浮躁劲儿磨没了。
什么时候再谈正事。
这是打磨,是考验,也是筛选。
所以这一回,他也照旧,头一日露个面,说几句“不必着急”的客套话,然后便退到幕后,安安静静地观察。
头一两日,柳知行和陈望北的表现,还算中规中矩。
虽有些紧绷,却也算沉得住气,坐在那里读书写字,没有到处打听,也没有显出半分浮躁。以新人的标准来看,已经算不错了。
探花郎裴辞镜最年轻,反倒是最放松的那个,他那端着茶盏,凑到鼻尖嗅了嗅茶香,然后心满意足地呷了一口的神情,姿态,活脱脱一个快要致仕的老翰林。
到了第三日。
第四日。
王主事便发觉不对劲了。
那两个原本还算紧绷的新人,似乎被裴辞镜同化了,一天比一天放松。
柳知行端起了茶盏,陈望北靠上了椅背,再后面两人已经有说有笑地跟裴辞镜凑在一起,品茶、看书、闲聊,那姿态,那神情,那悠然自得的模样,活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招待朋友。
王主事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透过那道镂空花窗,看着斜对面那三人,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这叫什么事?
往届的新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