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夏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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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刘琦从石室里走出来。雾气很重,把整片封地笼罩在白茫茫的湿气里,连近处的田埂都看不清了。他站在门口,听着雾气中传来的声音——有人在哭,是女人的声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尽全力把声音压回去,但压不住,还是会漏出来。不是一家,是很多家,哭声从雾气中的不同方向传来,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悲伤的合唱。

次仁蹲在窝棚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人。不是丹增,是次仁的老婆。她没死,她还活着,但她的腿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断了。次仁抱着她,她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丹增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水在碗里晃着,洒了一些出来。

次仁的老婆是昨天受伤的。不是被拉达克人伤的,是被自己的房子伤的。拉达克的骑兵冲过封地的时候,她躲在家里,一颗流弹——不是子弹,是箭——射穿了屋顶的木头,木头断了,房梁掉下来,砸在她的腿上。腿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达娃帮她把骨头接回去,用木板固定好,包上布。接的时候,次仁的老婆咬着一块木头,咬得咯吱咯吱响,但没有叫。

“大人。”次仁抬起头,看着刘琦。他的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她的腿,还能走路吗?”

刘琦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被木板固定的腿。天工感知告诉他,骨头接上了,但碎了几块,很难完全愈合。走路也许能走,但会瘸,和旺久一样。旺久瘸了一辈子,也活了一辈子。瘸了不要紧,能活就行。

“能走。”刘琦说,“会瘸。但能走。”

次仁点了点头,把怀里的老婆抱得更紧了一些。丹增把手里的碗递到母亲嘴边,她张开嘴,喝了一小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丹增把碗拿开,等她咳完了,又递过去。她又喝了两口,不喝了。丹增把碗放在地上,蹲在父亲旁边,看着母亲的脸。他的脸很平静,没有哭。他是大人了,大人不能哭。

扎西的老婆抱着旺姆,蹲在窝棚门口。扎西不在,他在封地东边的缓坡上,在收拾尸体。拉达克人的尸体,古格人的尸体,分开了。拉达克人的尸体堆在一起,浇上酥油,烧了。古格人的尸体,一个一个地抬到墓地里,埋了。扎西的肩膀上还包着布,血从布里渗出来,把布染成了暗红色。他用手抬尸体,用肩膀扛尸体,伤口的血一直流。

旺姆在母亲怀里,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拉达克人的尸体在燃烧,黑烟滚滚,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刺眼。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烟很黑,很浓,像一只从地里钻出来的巨大的黑色怪兽,张着大嘴,要吃掉天空。

“妈妈,那是什么?”

“烟。”

“烟为什么是黑的?”

扎西的老婆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说“烟是黑的,因为烧的是坏人”。坏人烧了,就没了。没了就不会再来了。她希望坏人不会再来了。

多吉的坟还在。没有被战火波及,在封地南侧的小山坡上,安安静静的。贡布蹲在坟前,用袖子擦墓碑。墓碑上“多吉之墓”四个字,被硝烟熏得发黑,他用袖子擦,擦不干净,又用手擦,还是擦不干净。字在就行,黑不黑没关系。

贡布的头被砸了一下,肿了一个大包,包是紫黑色的,像一颗快要烂掉的李子。他蹲着的时候头有点晕,扶着墓碑才没有倒。

“师傅,我们赢了。”贡布说。

坟没有回答。风把坟头的草吹得摇摇晃晃的,像是在点头。贡布站起来,握着那把断了柄的铁锤,锤柄断了,他用布缠着,握在手里不扎。他握着它,像是在握多吉的手。他握着多吉的手,多吉就不会死。不是不会死,是不会被忘记。

达娃在石室里煮茶。她的手上全是伤口,有刀伤,有擦伤,有烧伤。拉达克人放火烧了封地上的几间房子,她去灭火,手被火燎了一下,起了好几个大水泡。水泡破了,皮翻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她用冷水冲了冲,疼得直吸气,但没有停。茶还要煮,茶煮好了,伤者还要喝。喝了才能好,好了才能继续打仗。不打仗了,也要喝茶。喝茶是活着的证明。

她提着茶罐,去各家各户送茶。扎西家,次仁家,贡布的铁匠铺,旺久家,一家一家地送。每到一家,倒一碗茶,说一句“喝点茶,暖暖身子”。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也没用。

刘琦站在封地东侧的缓坡上。尸体已经烧完了,烧完了,收拾完了。地上还有血迹,干了的,发黑的,一片一片的,像泼在地上的墨汁。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血。血是凉的,硬的,像一块块暗红色的石头。人血干了,和人血没干的时候不一样。没干的时候是热的,腥的,稠的。干了就冷了,不腥了,脆了,一捏就碎。人也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是热的,死了就凉了。凉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琦。”达娃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茶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痂。血痂碎了,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暗红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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