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第四层,巨蟒与蜃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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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像几千只蜜蜂在耳边振翅。

苏无为的头开始疼。

不是“疼”,是“裂”。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膨胀,把颅骨往外撑。

他捂住耳朵,但声音钻过手掌,钻进骨头,钻进脑子里。

光幕疯狂跳动——“检测到认知污染。

污染源:蜃。

污染方式:集体幻象。

幻象规模:城市级。

宿主心神稳固性下降中。

60%……50%……40%……”

“陆博士!”

陆德明的琴声变了。

《辟邪》变成《清心咒》。

琴音不再扩散,而是凝聚成一根细线,钻进苏无为的耳朵里。

琴音像一只手,在他脑子里轻轻拨动。

拨一下,雾城的声音就小一分。

拨两下,小两分。

拨到第十下的时候,雾城的声音被压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像隔着几道墙听见的窃窃私语。

苏无为的脑子里清明了。

他盯着那团绿色的雾城,开口:“你不是蜃。

你是蜃的幻象。

真正的蜃——”他看向穹顶上那些倒挂的锁链,“在上面。”

雾城震颤了一下。

绿色的太极殿塌了,绿色的太液池干了,绿色的朱雀大街裂了,绿色的崇仁坊碎了。

整座雾城从中间裂开,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到一半,化成一缕一缕的绿烟,散了。

穹顶上的锁链开始剧烈晃动。

一百多条锁链同时摇晃,一百多具骸骨同时撞击。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座巨大的钟楼在敲钟。

锁链晃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骸骨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响。

声音从穹顶压下来,像一座山。

锁链丛中,亮起了九盏灯。

不是灯,是眼睛。

九只眼睛,嵌在穹顶最高处的黑暗里。

每一只眼睛都有磨盘大小。

每一只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赤色的,白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蓝色的。

九色眼睛。

和壁画上锁住天魔的九条锁链,同一种颜色。

九只眼睛同时盯住地窟里的八个人。

一个声音从穹顶传下来。

不是巨蟒那种人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哼唱。

“五十……年……了……”

声音钻进苏无为的耳朵里,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不是“困”,是“被催眠”。

那声音在往他脑子里钻,像一条蛇,盘在他的意识深处,越盘越紧。

光幕跳出来,字是血红色的——“检测到催眠声波。

污染源:蜃的本体。

声波频率:与人类α脑波同频。

效果:诱导深度睡眠。

宿主意识模糊度:30%……40%……50%……”

“陆……博士……”

陆德明的手指在琴弦上颤抖。

他也在对抗那股睡意。

《清心咒》还在弹,但琴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打瞌睡时勉强念经。

法琳的佛号响起来——“阿弥陀佛!”

嗓子是哑的,声音是破的,但穿透力还在。

佛号撞上穹顶传来的催眠声波,像两块石头在空中相撞,迸出火星。

慧乘的金钟罩住了八个人。

“老衲挡着,你们想办法!”

金钟表面爬满了绿色的妖文——蜃在侵蚀金钟。

妖文像藤蔓,缠住钟壁,越勒越紧。

金钟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苏无为咬破舌尖。

血涌出来,满嘴腥甜。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盯着穹顶上那九只眼睛,脑子里飞速运算。

九只眼睛,九种颜色。

和壁画上九条锁链的颜色一一对应。

道门的金、青、赤。

佛门的银、白、黄。

儒门的紫、蓝、黑。

蜃不是一只妖。

它是九只妖的合体。

五十年前,九位三教高人封印天魔,他们留在锁链里的灵力被天魔的妖气污染,孕育出了这只怪物。

“九位前辈的灵力,孕育了它。”

苏无为擦掉嘴角的血,“它用的是九位前辈的手段。

张道长,你师父的雷法,你能破吗?”

张玄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嘴角还挂着血,但笑得很狂。

“徒弟破师父,天经地义。”

他拔出桃木剑。

只剩两剑的灵力,雷光已经暗得像萤火虫。

但他没有犹豫。

剑尖指向穹顶最左边那只金色的眼睛——那是道门第一位天师留下的灵力。

雷光从剑尖飞出,不是劈向眼睛,是刺入眼睛正下方的锁链。

那条锁链是金色的。

雷光刺入金色锁链的刹那,锁链亮了——不是被劈亮,是“共鸣。”

雷光和锁链里残存的灵力发生共鸣。

锁链震颤,震颤顺着锁链传到金色的眼睛。

金色眼睛剧烈闪烁,然后——闭上了。

张玄应喷出一口血。

身体晃了两晃,用桃木剑撑住地面,没倒。

“一剑。”

他说。

苏无为看向慧乘。

“大师,你师父的降魔咒,你能破吗?”

慧乘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弟子破师父,是为不敬。

但为天下苍生,老衲破一回。”

他念了一声佛号,不是“阿弥陀佛”,是释道岳当年封印天魔时念的那句——“金刚波旬,退散!”

佛号化作金光,刺入穹顶第二只眼睛——银色的眼睛——下方的银色锁链。

锁链共鸣,震颤,银色眼睛剧烈闪烁。

闭上了。

慧乘的嘴角渗出血。

身体晃了晃,法琳扶住他。

“第二只。”

老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香炉里的灰。

陆德明的手指拨动焦尾琴。

《辟邪》的最后一个音符,刺入第三只眼睛——紫色的眼睛——下方的紫色锁链。

锁链共鸣,紫色眼睛闭上了。

陆德明的手指停住,琴弦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滴在琴面上,洇进焦尾的焦痕里。

“第三只。”

袁天罡的拂尘刺入第四只眼睛——青色的眼睛——下方的青色锁链。

尘尾三千根,根根亮着金光。

锁链共鸣,青色眼睛闭上了。

袁天罡的拂尘垂下来,尘尾上的金光全部熄灭。

“第四只。”

李淳风的符纸贴上了第五只眼睛——赤色的眼睛——下方的赤色锁链。

符纸烧起来,火光不是红色,是赤金色。

锁链共鸣,赤色眼睛闭上了。

“第五只。”

李昭月的符笔点中第六只眼睛——白色的眼睛——下方的白色锁链。

笔尖的朱砂渗进锁链里,像血渗进纱布。

锁链共鸣,白色眼睛闭上了。

“第六只。”

秦无衣的软剑刺入第七只眼睛——黑色的眼睛——下方的黑色锁链。

她不会法术,但她手里的剑是虬髯客送的“斩妖剑。”

剑身上的暗红符文亮了。

锁链共鸣,黑色眼睛闭上了。

“第七只。”

还剩两只。

黄色的,蓝色的。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把剑递给法琳。

“法琳大师,你是净土宗的。

你师父的法器,你知道怎么用。”

法琳接过剑,手在抖。

他走到第八只眼睛——黄色的眼睛——下方的黄色锁链前,双手握剑,剑尖抵住锁链。

他不知道该念什么咒,他不会。

他只会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剑尖刺入锁链。

锁链没有共鸣。

法琳又念一声:“阿弥陀佛!”

锁链还是没有共鸣。

他急了,第三声几乎是吼出来的——“阿弥陀佛!”

剑身上的暗红符文突然亮了。

不是共鸣,是斩妖剑自己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剑身灌入锁链,锁链剧烈震颤。

黄色的眼睛闪了几闪,闭上了。

法琳瘫坐在地。

剑还握在手里,手还在抖。

“第八只……”

还剩最后一只。

蓝色的眼睛。

苏无为没有法器了。

他的法器就是斩妖剑,给了法琳。

他站在第九只眼睛下方,仰起头,看着那只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也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层蓝翳。

蓝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儒生,手捧书卷,书页间飞出蓝色的锁链。

是王通。

文中子。

陆德明的师父。

苏无为闭上眼。

他不是儒门的人,不会儒门的法术。

但他读过书。

在那个回不去的后世,他读过《论语》《孟子》《大学》《中庸》。

他张开嘴,念了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蓝色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又念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蓝色的眼睛闪得更厉害了。

他念出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蓝色的眼睛里涌出光——不是蓝光,是文气。

王通留在锁链里的文气,被三句《论语》唤醒了。

文气从锁链里涌出,沿着锁链往上爬,爬进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剧烈闪烁,然后——闭上了。

九只眼睛全部闭上。

穹顶上的催眠声波停了。

锁链不晃了,骸骨不撞了,地窟恢复了死寂。

然后穹顶裂开了。

不是“塌”,是“褪。”

像一层雾被风吹散。

穹顶最高处的黑暗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后面真正的穹顶——石头的,青色的,和第三层一样。

九只眼睛消失了,一百多条锁链消失了,一百多具骸骨消失了。

只剩张珪的尸体躺在地上,青色的太史监官袍,眉心的朱砂痣。

他脸上有一种解脱的神情——五十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苏无为跪倒在地。

鼻血流下来,滴在张珪的官袍上。

光幕跳出来——“当前剩余寿命:18天16小时30分钟。

燃烧破幻:15分钟。

抵抗催眠污染:1小时。

净消耗:1小时15分钟。

蜃:已净化。

获得:九色妖尘(蜃的残余)。

建议:可用于制作‘破幻法器’。”

他抬起头。

地窟尽头,出现了一条石阶。

不是向下,是向上。

向上,通往第五层。

石阶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行字——“第五层:妖将·大力鬼王。”

八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张玄应的嘴角还挂着血,慧乘的袈裟上沾满了金钟碎裂的金粉,陆德明指尖的血滴在焦尾琴上,法琳还握着斩妖剑手在发抖,李淳风和李昭月的符纸只剩最后一百张,秦无衣的左臂缠着李昭月撕下的衣襟,袁天罡的拂尘尘尾断了十七根。

苏无为接过法琳递回的斩妖剑,插回剑鞘。

“走。”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七个人跟上。

石碑上的字在火光里一明一灭——“大力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