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净土寺的钟,大业九年的债(2/2)

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kcbook.pro,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月亮又圆了。

但月光是冷的。

“那日,老衲随太史监令进入地宫。

门开的一刹那,妖气涌出来,黑得像墨,浓得像浆。

老衲念了一声佛号,妖气退了三尺,但没散。

老衲又念一声,又退三尺。

念到第三声,妖气不退反进。”

他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然后老衲看见了它。”

“它附身于隋朝宗室杨谅之身。

杨谅是隋炀帝之弟,大业年间谋反,兵败被杀。

但老衲那日看见的杨谅——已经不是杨谅了。”

慧乘的声音压得更低。

“三头。

六臂。

周身缭绕着黑色妖气,像穿了件黑雾做的袍子。

三个头,一个笑,一个哭,一个面无表情。

六条手臂,各持法器——刀、剑、戟、斧、钩、叉。

法器上滴着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地砖被血腐蚀出一个个窟窿,嗤嗤冒白烟。”

法琳手里的念珠“啪”一声断了。

檀木珠子滚了一地,嗒嗒嗒,嗒嗒嗒,滚到桌子底下,滚到墙角,滚到门槛边。

他没捡,手悬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它开口了。”

慧乘说,

“声音不像人。

像几千个人同时说话,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震得地宫的墙皮往下掉。”

他模仿了一句。

不是模仿内容,是模仿那种声音——几千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

苏无为的头皮麻了一下。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慧乘一字一顿,

“‘连佛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尔等凡夫?’”

它自称——

“无天。”

这两个字落在正堂里,像两块石头砸进水缸。

扑通。

扑通。

李淳风的脸色骤变。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茶杯。

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上,嗒嗒嗒。

他没擦,手在抖。

“无天?《楞严经》中确有记载,那是魔波旬的别号!”

慧乘点头。

“正是。

老衲那日才知,佛经不是寓言。

波旬真的存在。

他化名‘无天’,潜入妖界深处,欲以血祭打开裂隙,将此方世界变成他的魔土。”

苏无为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扶手是木头的,被他攥得咯吱响。

“大师,”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

“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能对付它吗?”

慧乘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水凉了。

久到蝉又开始叫了。

久到法琳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把念珠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重新串好。

“不好说。”

慧乘终于开口了,

“当年封印它,动用了道门九大天师、佛门七大高僧、儒门五位大儒。

二十一人。

耗费七七四十九日。

布下天罗地网,以天子鼎镇压,以青铜门隔绝内外。”

他顿了顿。

“那二十一人,如今还在世的——只有老衲一人。”

正堂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苏无为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人在他胸口压了块石头。

九大天师,七大高僧,五大儒。

二十一人。

只剩一个。

就这一个,七十多岁了,穿着打补丁的僧袍,坐在他面前,喝着凉了的茶。

“凶多吉少。”

慧乘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话锋一转。

“然老衲年过七旬,死不足惜。”

他站起来。

灰色僧袍在风里飘了一下,下摆那三个补丁——灰的、蓝的、黑的——像三面旗。

“当年封印它的时候,老衲三十九岁。

年轻气盛,以为自己佛法无边,能降服一切魔障。

念了三声佛号,妖气不退反进,老衲才知道——佛法不是用来降魔的。

是用来安心。

心定,则魔不能侵。

心不定,念一万声佛号也没用。”

他转过身,看着窗台上的小黄花。

“那日封印结束,老衲在佛前发愿:此生若有机会,当亲手将此魔送入无间地狱。

不是为天下苍生——是为那二十位道友。

他们用命换了老衲的命。

老衲多活了八年,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若能以残躯为天下除害,死得其所。”

苏无为站起来,看着这个老和尚。

须眉皆白,白得像雪。

眼睛亮,亮得像月亮。

僧袍打着补丁,佛珠包着浆。

七十多岁了,说“死得其所”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肃然起敬。

不是那种“佩服”的敬。

是那种——看见了一个真正不怕死的人、心里头发颤、膝盖发软、想跪下磕头的敬。

“大师。”

他拱了拱手,声音有点抖,

“晚辈陪你去。”

慧乘看着他,嘴角又微微翘了一下。

这回是笑。

真的笑。

眉毛弯了,眼睛眯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张怀那孩子,跪了三天,老衲问他图什么。

他说:夫子说过,格物致知,是为了让更多人好好活着。”

慧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老衲念了一辈子佛,讲了一辈子经,不如你这一句话。”

苏无为鼻子又酸了。

“走吧。”

慧乘迈步往外走。

“去哪儿?”

“青铜门。”

老僧头也不回,

“八年前的债,该还了。”

他走出正堂,走进阳光里。

灰色僧袍在风里飘,那三个补丁一鼓一鼓的,像三面旗。

苏无为跟在后面。

走出正堂的时候,他低头看光幕——

“当前余寿:一日又两个时辰。”

“青铜门封印:裂痕四尺,加速扩大中。”

“关键人物:释慧乘——净土宗高僧,大业九年封印参与者。

状态:已出山。”

“新发现:天魔‘无天’,魔波旬化身。

附身于杨谅之身。

大业九年被封印。

实力——未知,但当年需二十一位三教高人联手封印。”

“建言:慧乘虽已出山,但独木难支。

需寻访其他封印参与者的后人,或能找到加强封印之法。”

他收了光幕,加快脚步。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蝉又叫了。

聒噪得让人心烦。

但在那聒噪里,苏无为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净土寺的钟声。

很远。

很沉。

像从五十年前传来的。

一声。

一声。

又一声。

钟声里,老僧的背影越来越远。

灰色僧袍在风里飘,像一面旗。

旗上打着三个补丁——灰的,蓝的,黑的。

补丁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在说话。

说的什么?

苏无为听不清。

但他知道,那是八年前,二十一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