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灵山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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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律洗漱完下楼,赵铁牛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开。

陈律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赵铁牛没说话,挂挡踩油门,车驶出总队大门。

路灯还亮着,街道上没什么车。

早餐铺子刚开门,老板在门口摆桌椅,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

陈律靠在副驾驶座位上,闭着眼睛休息。

从江城到灵山镇,一百二十公里。前八十公里是高速,后四十公里是山路。

高速上赵铁牛开得很快,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越来越密,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条线。

下了高速,路开始变窄,柏油路变成碎石路。路面上全是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车开过去颠得厉害,赵铁牛不得不放慢速度。

两边的树挤在一起,枝条缠着枝条,叶子叠着叶子,把天空遮成一条缝。

车灯照上去,树叶是黑的,树干也是黑的,分不清哪是树哪是影子。

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潮气,从地底下渗出来,混着树叶腐烂的味道。

信号在山里断断续续,赵铁牛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屏幕上的信号格从两格跳到一格,又变成“无服务”。

他把手机扔回中控台,低声骂了一句。

里程表上的数字越来越小。

二十公里,十五公里,十公里。

陈律盯着那些数字,每跳一次,法典就皱一下。

五公里,三公里,一公里。

路没了,碎石路变成土路,土路又变成草,草长到膝盖那么高,把路完全盖住。

赵铁牛把车停下来,熄了火。

车前灯灭掉,四周瞬间黑下来。

不是城市里那种黑,是山里那种黑——黑得实在,黑得有重量,像有人把一块黑布蒙在脸上,连呼吸都觉得闷。

陈律推开车门下车,脚下踩着草,草是湿的,水从鞋底渗上来,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面前就是灵山镇。

他看见的不是废墟。

房子还在,墙还在,屋顶还在。

街上的石板路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长着草,但草不高。

供销社的招牌还在,蓝底白字,字迹清晰。

卫生院的十字标志是红色的,红得很正,像刚被刷上去。

学校旗杆上垂着一面旗子,没有风,一动不动。

陈律站在那里,盯着那些房子。

法典在腰间皱成一团,纸页卷起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翻开,书页上的字是红的:

“你看见了,你进去了。”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镇子外面,看着那些房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不对的地方。

供销社的窗户是新的,不是修过的,也不是翻新的。

窗框的木头上没有钉子眼,没有漆皮,没有虫蛀的痕迹。

它是全新的,像有人刚刚把它放在那里。

卫生院的门也是新的,门把手上的漆反着光。

学校屋顶的瓦片也是新的,一片一片,整整齐齐,没有碎,更没有缺。

只有这几样东西是新的,其他都是旧的。

供销社的墙是旧的,卫生院的墙是旧的,学校的墙也是旧的。

旧的墙,新的窗户。

旧的门框,新的门。

旧的屋檐,新的瓦。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里一点一点往外长。

先把窗户顶出来,再把门顶出来,最后把瓦片顶出来。

它在长,这座镇子在长。

赵铁牛站在他旁边,眯着眼睛看那些房子。

“这些房子……好像是新的。”

“十年前就没了,怎么会有新的?”

陈律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石板路上,石板是凉的,硬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石板上有纹路,是石头被切割时留下的纹路。

他敲了敲,声音闷闷的,一切都和真的石板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这是假的。

因为它太真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赵铁牛跟在后面,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石板闷声发响。

陈律走过供销社,走过卫生院,走过学校。

他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镇子中央。

那里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是旧的,上面的字被风吹得模糊了,边角磨圆了,顶上长着青苔。

碑上刻着:“灵山镇滑坡遇难者名单”

下面是六行字,六个名字,六个日期。

王长林,刘巧云,赵满仓,周桂兰,宋长河,杨淑珍。

六个人,六个日期,都挤在一起。

名字和日期之间没有空隙,像刻字的人怕浪费地方。

最底下,还有一行。

但那行字被磨掉了,不是用石头磨的,是被什么东西吃掉的。

石头上有一个凹坑,坑的边缘是光滑的,像被人舔过。

凹坑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细看,是水。

一小洼水,嵌在石头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陈律蹲下来,盯着那洼水。

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上,瞳孔里,也有一座山。

他猛地站起来。

法典在腰间皱了一下,展平,又皱了一下。

赵铁牛站在他旁边,盯着石碑。

“第七个人呢?”

“被吃了。”

赵铁牛看着他。

他没解释,绕着石碑走了一圈。

石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笔画有深有浅,有的地方刻重了,石头碎了一小块,有的地方刻轻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字是新的,新的像昨天才刻上去的。

“我在这里,你记得吗?”

陈律用手指抚摸着那些字,石头的颗粒硌着指腹,字迹的棱角很尖,没有磨圆。

他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人,只有风。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甜腻的味道。

他顺着风的方向看过去,是北坡。

北坡缺了一大块,像被人用刀削掉一样。裸露的岩石是灰白色的,坡面上光秃秃一片,不长草,只有几棵被埋了半截的树,树干歪着,树枝伸向天空。

坡脚下堆着碎石和泥土,碎石很大,有的比人还高,泥土被雨水冲出一条一条的沟壑,沟壑很深,能看到下面的石头。

法典皱成一团。

陈律翻开,书页上的字变了:

“地下。深度:31.5米。它在下面。”

陈律盯着那行字。

它在下面。

不是那七个人,是它。

是那个吃名字的东西。

“有人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像贴在耳朵边上。

陈律猛地转过身,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五米。

他什么时候来的,陈律没听见。

赵铁牛也没听见,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老人看上去约莫七十多岁,很瘦,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上有一个破洞。

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木棍的底部磨得很光滑,棍身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密密麻麻。

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但雾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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