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安眠诊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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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律顺着编号找过去。

001,002,003。

023,货车司机。

031,护士。

039,退休老师。

044,超市收银员。

四张照片排在一起,他们的眼睛也被红笔圈着,红圈比别人的更粗,纸被戳破的地方更大,不是一个小洞,是一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掉。

他在档案柜里翻找了一通,病历都在,按编号排着,用牛皮纸文件夹装起来,文件夹上写着病人的名字。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被水泡过,字迹模糊。

他找到那四个人的病历,翻开。

第一个死者的病历上写着:

“第23号病人。主诉:失眠,多梦。梦的内容:反复梦见同一个场景。一个小孩站在废墟里,问‘你记得吗’。病人说记得。小孩说‘那你为什么不来’。病人说我不知道你在哪。小孩说‘你在灵山镇。我在地下’。病人醒来后情绪激动,表示要去灵山镇。”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内容都差不多。

用词不一样,句子长短不一样,但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都在说同一个地方。

每个人都在梦里听见了那个声音,都说“记得”,然后去了灵山镇,然后死了。

但病历上还记录着另外五个人。

编号42,43,44,45,46。

他们也听见了,也去了灵山镇,但他们还活着。

陈律记下那五个人的地址,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继续翻档案柜,最底下的抽屉锁着,锁是新的,不锈钢材质,亮闪闪的,和柜子上其他生锈的锁完全不一样。

陈律用工具撬开,里面有一台老式录音机和一摞手写的笔记本。

录音机上有标签,写着“林秀兰”。

旁边有一行小字:“最后记录”,笔迹很重。

陈律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起来,沙沙的底噪从喇叭里流出来,像远处的雨声。

然后是林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病历。

“第47号病人。主诉:失眠,梦游。梦的内容:他梦见一个镇子,很旧,但有人在修。他问‘你们在干什么’。那个人说‘等人回来’。他问‘等谁’。那个人说‘等记得我们的人’。”

磁带停了几秒。沙沙的底噪还在响。

林秀兰的声音变了,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我也做梦了。”

“我梦见那个镇子,我站在镇口,看见一个人在修房子。”

“我问他‘你是谁’,他抬起头,脸是模糊的。他说‘我是这里的人’。他问我‘你记得我们吗’。”

“我说记得,他问‘那我们是谁’。我说不出来了。我忘了。”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那个镇子叫灵山镇,那七个人是十年前滑坡被埋的人。他们没有死……”

磁带停了。

陈律按了几次,没有声音。

他把磁带倒回去,从头放了一遍,还是到那里就停了。

他翻开林秀兰的手写笔记本。

本子很旧,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被虫蛀了,留下小小的洞。

前面是病历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最后一页,字迹忽然变了,写得很急,有的地方笔画飘起来,有的地方戳破了纸,有的字叠在另一个字上面。

“那七个人不是被困的,他们是在等人……不是死,是消失……我帮不了他们,我记不住,我连他们的脸都记不住……”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挤在纸的边缘,断断续续。

字迹很轻,有的笔画都没写全。

“我去了灵山镇,我站在石碑前面,刻了字。”

“我刻给谁看的?我不知道。”

“也许是刻给那个小孩看的,也许是刻给我自己看的。”

“刻完我就走了,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陈律把笔记本放进包里,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秀兰人呢?”

林妙可掏出手机,打开一份资料。

“三年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

她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一下。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有一个植物人病人,三年前送进来的,没名字,到现在没醒过。登记的名字姓林。”

陈律看着她。

“去看看。”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神经内科。

走廊很长,灯管只有几根亮着,其他的都灭了。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光斑之间的阴影很深。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

护士把他们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门推开,里面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嗒声。嘀,嗒,嘀,嗒,很慢,很稳。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光从缝里照进来,在床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骨架,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眼窝深陷,像两个洞。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弯曲着,指甲很长,没有修剪过。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短发,花白。

陈律走到床边,翻开法典。书页上什么也没浮出来。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是林秀兰。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老了,瘦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眼镜不在了。

她的眼皮很薄,能看见下面的眼珠在动,向左,向右,向左,向右。像在做梦。但林妙可说她三年没醒过了。那些眼珠的动,只是神经还在放电。她的嘴唇也在动,很轻,很慢,像在说什么。陈律弯下腰,把耳朵凑近。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浅,很快。

“她还能醒吗?”赵铁牛问。

护士摇头。

“三年了。医生说醒不了。她的脑电波很弱,但很稳定。她不会死,也不会醒。就一直这样。”

“她的家人呢?”陈律问。

护士摇头。“没有人来过。三年前送进来的时候,是派出所的人办的住院。后来派出所的人来过几次,问有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来。后来就不来了。”

陈律站在床边,看着林秀兰的脸。她刻了“我在这里。你记得吗?”。她刻给谁看的?刻给那个小孩看的?刻给她自己看的?她来了灵山镇,站在石碑前面,手在发抖,刻了一遍,刻歪了,又刻一遍。同一个字,刻了好几遍。她在害怕什么?她在等什么?

她等了三年。没有人来。她躺在这里,做着没有梦的睡眠。她的梦被吃光了。被谁吃光的?被那个小孩?被那个东西?被她自己?

陈律不知道。他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空气很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医院特有的那种气味,说不清是什么。陈律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铁牛站在他旁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她刻的那行字——‘我在这里。你记得吗?’——是刻给谁看的?”

陈律没有回答。他掏出记着五个地址的纸条,展开。纸条被他攥得皱了,边角卷起。他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明天去找他们。”

他转身,走下台阶。赵铁牛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着,不急不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