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刻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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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才能让他出来?”

那东西沉默了很久,裂纹已经从胸口蔓延到腹部,碎片窸窸窣窣地往下掉,在地上堆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除非有人替他刻。”

陈律愣住了。

“替他刻?”

“对。那些字,是三年沉默的重量。一个人扛不动,那就两个人。两个人扛不动,那就三个人。”

它看着陈律。

“你愿意吗?”

赵铁牛从身后走过来,站在陈律旁边。左肋的旧伤让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歪,但他站得很稳。

“算我一个。”

陈律看了他一眼,赵铁牛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确定吗?”

陈律轻声问了一句。

赵铁牛没回答,他走到隧道壁前,伸出手,按在那些字上面。

“怎么刻?”

那东西走到他身边,指了指墙上那行没刻完的字。

“‘为什么——’,从这开始,刻完它。”

赵铁牛点了点头,他抬起手,用指甲按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刻。

他没有动用金属化序列的能力。

墙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指甲翻开了,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皱眉。

“我小时候,村里也有这种事。”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有人被欺负了,没敢说。憋了十几年,最后憋出病来了。”

“我来了九局之后,以为拳头硬了,就能管这些事了。但有些事,拳头硬没用。”

他没再说话,继续刻。

左肋的疼和指尖的痛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厉害。

陈律走到他旁边,也伸出手。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是疼,是一种很沉很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心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看见了画面。

不是他看见过的,是周文超的。

三年前的隧道,灯光很暗,空气里全是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隧道里,面前是一堆碎石。

碎石下面,压着三个人。

最年轻的那个还在动,手从碎石缝里伸出来,在墙上写字。

“为什么是我们?”

他的指甲掀开了,血从指尖流下来,和着泥土,在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一笔一划,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陈律想走过去,但他的脚动不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被碎石埋住了。

不是他的脚,是周文超的脚。

他就是周文超,他站在隧道里,看着那三个人被埋在下面。

他想过去,但脚动不了。他想喊人,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最年轻的那个工人写完最后一个字,手慢慢垂下来。

看着年纪大的那个工人被压在横梁下面,嘴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看着第三个工人伸着手,够那个被碎石压住的手机,指尖离手机只有几厘米,但就是够不到。

他一直伸着,一直够,直到手不动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拨号界面,号码按到一半——1-1-0。

没有拨出去。

陈律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闭上眼睛,但闭不上。

他想转过身,但转不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三个人的手一个一个垂下去,像三面倒下的旗。

然后画面变了。

他站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份文件,标题写着:《关于三号线隧道塌方事故的调查通报》。

他拿起笔,手在发抖。

“签吧。”旁边有人说话,“签了就没事了。”

他盯着那份文件,通报上写着:事故原因系工人违规操作,擅自拆除支护结构,导致塌方,三名工人负全部责任。

他的笔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签啊。”旁边的人催促他,“你不签,大家都麻烦。”

他闭上眼睛,签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得像一声叹息。

陈律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周文超的手,是他自己的手。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隧道里,手指按在墙上,指甲里嵌着碎石和灰。

面前那行字已经刻完了——“为什么是我们?”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灰堆里。

但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很沉。

像是有三年的重量,压在他手上。

他继续刻。

下一行字是:“谁来救我们?”

他的手在动,脑子里又有画面闪过。

他站在地铁站的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从隧道里走出来,脚步匆匆,赶着回家。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知道隧道里埋着三个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了三年,每天都在那条隧道里穿行,每天都经过那个区间,每天都看见那些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那些字带回家,带进梦里,带进镜子里。

他看见自己站在休息室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深陷,像换了个人。

“你为什么不说?”

镜子里的人问他。

他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

还是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

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从里面往外摸。

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和他指尖相抵。

玻璃冰凉,指尖更凉。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镜子里的人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是他不敢说的那个自己。

从那天起,那个自己就从镜子里走了出来,走进了隧道里,替他站在那里。替他承受那些字,那些声音,那些每天晚上都在喊的“为什么是我们?”

而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开车,继续沉默,继续假装那个在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