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聂小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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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年,宁采臣病了。病得不重,只是受了风寒。小倩日夜守在床前,煎药喂药,擦身换衣。宁母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念头。

病好之后,宁母把小倩叫到跟前。

“小倩,你来我们家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多了。我看你是真心对我儿子好。你愿意的话,就给他做媳妇吧。”

小倩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团黑气,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丝丝,像头发丝那么细,在手心里绕了一个小圈。

“娘,”她说,“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鬼。鬼和人在一起,会折他的寿。”

宁母说:“我不信这些。”

“娘,不是信不信的事。是真的。”小倩的声音很轻,“我身上的业障虽然快消完了,但还有一点点。这一点点,就够了。够了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宁母,笑了笑。

“娘,我是真心想留在这里。但不是以那种方式。我在这里一年多了,已经够了。再多,就是贪了。”

宁母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倩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等业障消完,我就去投胎。”

“投胎?”

“嗯。重新做人。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到时候……”

她回过头,看着宁母,笑了。

“到时候,我来给您当女儿。”

【天书一笔】

那夜,天书又翻过一页。

聂小倩的名字旁边,业障的数字又小了一分。功德的数字又大了一分。

一消一长,一正一反。

天书没有感情,不会感动,不会叹息。

但那一页纸上的光,比旁边几页都要亮一些。

半年后,小倩的手心里,那丝黑气彻底消失了。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多遍。那团跟了她几十年的东西,真的没了。

她站在院子里,让阳光照在自己的手上。手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她走到宁母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我要走了。”

宁母扶她起来,拉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下辈子,记得来找我。”

小倩点点头。

她又走到宁采臣面前。宁采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公子,”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把我那锭金子扔出去。”

宁采臣愣了一下,笑了。

“那是应该的。”

小倩也笑了。她转身,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宁母站在正房门口,用手帕擦眼泪。宁采臣站在廊下,手里的书还没放下。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绿得发亮。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走过田野,走上一条她从来没有走过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路的两边开满了白色的花,花瓣上有露水,在月光下闪着光。

她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看见路的尽头有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河边站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旧长衫,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毛笔,是一支很细的、像是骨头做的笔。

“你是聂小倩?”老人问。

“是。”

老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本子很旧,纸都黄了,边角都卷了。他翻了几页,停在一页上,看了看,又看了看小倩。

“业障消完了。功德也够了。”他点点头,“可以走了。”

“去哪?”

“过河。河那边就是轮回。”

小倩看着那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不宽,几步就能过去。

但她没有动。

“老人家,”她问,“我下辈子,能做人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

“能。”

“做什么人?”

“不知道。那是天书的事。”

“天书?”

老人抬起头,往天上指了指。

天上什么都没有。但小倩觉得,云层上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是人的眼睛,是一种很远的、很安静的、像星星一样的注视。

“它在看着。”老人说,“但它不管。它只管记。”

小倩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记了我什么?”

老人低头看了看本子。

“聂小倩,浙江嵊县人。十八岁殁。被迫害人三十又一。功德:不曾忘本。业障:已消。”

他合上本子。

“就这些。”

小倩笑了。

“够了。”

她转身,走向那条河。河水很凉,但凉得不刺骨,像是秋天的溪水。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岸边,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远处,天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上了岸,她没有回头。

天书上,聂小倩的那一页,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业障归零。

功德在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上,不动了。

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入轮回。”

纸上的光慢慢暗下来,恢复了和其他页面一样的颜色。

天书合上了。

只有天道知道,下一页上,会写着一个新名字。

一个还没出生的女孩的名字。

至于她叫什么,生在谁家,活成什么样子—

【三年后·金华街头】

三年一晃而过。

宁采臣果然金榜题名,考中状元,衣锦还乡,路过金华。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清贫书生,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年近半百,鬓角已染霜色。

这日他乘轿经过闹市,忽然掀帘望向街边。

人群熙攘,烟火气十足。

就在轿边,一个三岁上下的小女娃,被母亲牵着手,蹦蹦跳跳地走过。

小女孩梳着总角,脸蛋圆圆的,眼睛极亮,像极了某个人。

她无意间抬头,看了轿子里的宁采臣一眼。

只是寻常路人的一眼,懵懂、天真、毫无记忆。

宁采臣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怔怔地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忽然眼眶一热。

他想说什么,想唤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出口。

小女娃被母亲牵着,慢慢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自始至终,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曾为她安过坟、渡过往、救过一生。

宁采臣也不知道,这个擦肩而过的孩童,

就是他曾放在心尖上、护她周全、送她轮回的聂小倩。

一老一少,

一旧一新,

一因一果,

相逢,却不相识。

相识,却已错过。

风轻轻吹过街头,卷起一片落叶。

宁采臣缓缓放下轿帘,低声叹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也好。”

从此,人间再无聂小倩。

只有一个,正要好好长大的小姑娘。

只有一个,余生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遗憾的状元郎。

【全文完】

天书会记下来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天书在等着。

等着下一个因果。

等着下一个故事。

等着下一笔——不管是功德,还是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