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断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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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刚的“开窍”让老三很满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训练变得更系统,也更严酷。老三不再只是教他跪着要饭,而是教他全套的“乞讨技巧”。

“要饭,也是一门学问。”老三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居然有几分得意,“得看人,看时辰,看地方,看天气。”

他教聂刚辨认什么样的人容易给钱——中年妇女,特别是带着孩子的;老人,特别是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年轻情侣,特别是男的想在女的面前表现的时候。什么样的人要避开——穿制服的,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脚步匆忙的。

“还要看地方。”老三带着聂刚去了城里几次,指着不同的地段给他讲,“火车站、汽车站人多,但给钱的少,都是赶路的,没心思管你。医院门口好,特别是大医院,里面的人看病花了大钱,出来看见你可怜,容易给。寺庙门口更好,烧香拜佛的人心软。商场门口也行,但得挑好时间,周末下午人多。”

聂刚默默地听着,记着。他学得很快,快得让老三都有些惊讶。不到一个月,他已经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各种乞讨的姿态和腔调——跪着磕头的,趴着爬行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他甚至学会了用不同的声音乞讨,小孩的声音,虚弱的声音,绝望的声音。

老三对他的“进步”很满意,开始带他“实战”。

第一次实战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市中心的商业街。老三把聂刚打扮得比平时更破更脏,脸上抹了更多的灰,然后把他放在一个大型商场的侧门口。那里人来人往,但不像正门那么拥挤。

“记住我说的,”老三蹲下身,压低声音,“跪着,碗端稳,手要抖,眼睛要看着地面,嘴里要不停地念。看见穿着体面的,就磕头,磕得响一点。听见没?”

聂刚点点头。

“下午五点我来接你。要是让我发现你偷懒,或者想跑……”老三没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三走了,消失在人群中。聂刚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端着一个破瓷碗。初冬的风很冷,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棉袄,冻得浑身发抖。但他不敢动,只是低着头,用颤抖的声音一遍遍念着:“行行好,给点钱吧……可怜可怜我吧……”

有人匆匆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有人停下来,看看他,摇摇头,又走了。也有人往碗里扔钱,一毛的,五毛的,偶尔有一块的。硬币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每一声响,都像针一样扎在聂刚心上。

他想哭,但他忍住了。他想站起来,跑掉,但他不敢。老三肯定在附近看着,他知道。老三那样的人,不可能真的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聂刚的腿从麻木到刺痛,从刺痛到失去知觉。他的喉咙干了,声音哑了,但他不敢停。他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话,机械地磕着头,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过来。小女孩大约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看见聂刚,好奇地停下来。

“妈妈,这个小哥哥怎么了?”

“嘘,别看了,快走。”妈妈拉着小女孩要走。

小女孩却挣脱妈妈的手,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聂刚的碗里。

“给你吃,小哥哥。”

聂刚抬起头,看着小女孩。小女孩的眼睛很干净,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她看着他,脸上是纯真的同情。

那一刻,聂刚差点哭出来。他想说谢谢,想说我不是乞丐,我是被拐来的,我想回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说:“谢谢……行行好……”

小女孩被妈妈拉走了,一步三回头地看他。聂刚看着碗里那块用金色锡纸包着的巧克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滴在碗里,和那些肮脏的硬币混在一起。

那天下午,聂刚要到了二十三块五毛钱。老三来收摊时,数了数钱,满意地拍拍他的头。

“不错,第一天就有这么多。好好干,以后能挣更多。”

回到那个破院子,老三居然给了他一碗热汤面。面里居然有几片肉,虽然很少,很薄,但对聂刚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吃吧,这是奖励。”老三说,“以后好好干,天天有肉吃。”

聂刚埋头吃面,吃得很快,很用力。他想起大勇的话——吃饱了,才有力气。他现在需要力气,需要很多很多的力气。

从那以后,聂刚开始“正式工作”。老三不再天天训练他,而是每隔两三天就带他去城里“上班”。地点不固定,有时候是医院门口,有时候是寺庙门口,有时候是商场门口。每次都要到的钱有多有少,多的时候有三十多块,少的时候只有几块钱。但老三似乎不在意,只要聂刚不偷懒,不逃跑,他就很满意。

聂刚也真的没有逃跑。他表现得非常“听话”,让跪就跪,让磕头就磕头,让哭就哭。他学得很快,甚至开始自己“创新”——他会观察其他乞丐是怎么要的,然后学着改进自己的“表演”。

老三对他的表现越来越满意,警惕也渐渐放松了。有时候,他甚至会让聂刚一个人在乞讨点待着,自己去办别的事,说好几点回来接他。

聂刚知道,机会来了。

但他不急着跑。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机会,等一个老三完全放松警惕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一个月后来临了。

那天是元旦前一天,城里格外热闹。老三带聂刚去了市里最繁华的商业区,那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准备跨年的人。老三把聂刚放在一个十字路口的天桥下,那里人来人往,是个“要钱”的好地方。

“今天人多,好好要,要到的钱分你一成。”老三难得大方地说。

“谢谢三叔。”聂刚低着头说。

“我有点事,去去就回。你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听见没?”

“听见了。”

老三走了,消失在人群中。聂刚跪在地上,端着碗,机械地乞讨着。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在计算。

天桥下人来人往,非常拥挤。老三如果回来,从哪个方向来,他能在人群中提前看到。天桥有四个出口,他应该从哪个出口跑?往哪个方向跑?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这一个月来,他每次“上班”,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记住重要的地标——警察局在哪里,汽车站在哪里,火车站在哪里。他知道,如果逃跑,首先要找警察。但老三说过,警察里也有他们的人,不能随便找。那该怎么办?

他想起有一次,在一个商场门口乞讨时,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但不是警察,是保安。那个保安对他很凶,赶他走。但也许,保安可以帮忙?

不,不行。保安可能不会管,可能觉得他就是个小乞丐。

那该怎么办?

聂刚心里乱成一团。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今天必须跑。今天是元旦前一天,老三心情好,警惕性低。而且今天人多,容易混在人群中逃跑。错过了今天,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聂刚要到的钱越来越多,碗都快装满了。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只有紧张和恐惧。

下午四点,老三还没回来。聂刚的腿已经跪得完全没有知觉了。他咬咬牙,决定行动。

他先慢慢地,装作不经意地,把碗里的钱倒进事先准备好的一个破布袋里——这是他自己偷偷缝的,用从破衣服上扯下来的布。然后,他把布袋藏在衣服最里面,用绳子系在腰上。

做完这些,他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先是从跪着变成坐着,然后又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腿麻得厉害,刚站起来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赶紧扶住天桥的栏杆,稳住身体。

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就算有人注意到,也只会以为他是个小乞丐,换个姿势要饭而已。

聂刚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地往天桥的一个出口挪。他的腿像两根木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

终于挪到了天桥出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三还没出现。他心一横,迈开步子,混入人群中。

一开始,他走得很慢,腿疼得厉害。但走着走着,血液流通了,腿渐渐恢复了知觉,他开始加快脚步。他不敢跑,跑会引起注意。他只是低着头,快步走着,在人群中穿梭。

他记得警察局的方向。从这条街往东走三个路口,右转,再走两个路口,就是派出所。他曾经在那里乞讨过,老三特意让他离远点。

三个路口,不远,但也不近。聂刚的心跳得厉害,每一次回头,都害怕看见老三的身影。但他不敢回头太频繁,那样也会引起注意。

第一个路口,安全。

第二个路口,安全。

第三个路口,右转。聂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转过这个弯,就是去派出所的路了。只要到了派出所,他就安全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腿还是很疼,但他顾不上了。自由就在眼前,妈妈就在远方,他必须跑,必须离开这里。

转过弯,他愣住了。

老三就站在路口,背对着他,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聂刚认识,是疤脸男人。

聂刚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想转身,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他想躲,但周围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就在这时,老三转过身,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老三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愤怒,再到一种冰冷的了然。他没说话,只是朝聂刚走来,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

疤脸男人也看见了聂刚,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像是在看戏。

聂刚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三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老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想去哪儿啊,刚仔?”

聂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很温柔,但聂刚却觉得,那只手像毒蛇一样冰冷。

“不听话的孩子,是要受惩罚的。”老三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然后,他站起来,对疤脸男人说:“老哥,帮个忙。”

疤脸男人扔掉烟,走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聂刚,把他拖进路边的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很暗,堆满了垃圾。老三把聂刚扔在地上,从腰间抽出那根皮带。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准跑?”老三问,声音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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