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庙残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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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破庙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凌辰脸上。

冰冷,黏腻。

他睁不开眼,只觉得那雨水混着脸上的污血,顺着眼角滑进嘴里,是铁锈般的腥咸。身体像一摊被拆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烂泥,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断裂的痛楚,而更深处,是空荡荡的、死寂的虚无——那是经脉尽碎后,灵力彻底枯竭的深渊。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

他蜷缩在神像后最阴暗的角落,身下是潮湿发霉的稻草,混杂着不知名的秽物。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锦衣裹在身上,早已被血污和泥泞浸透,硬邦邦地硌着皮肉。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化脓,黄绿色的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那是震伤的内腑在抗议。

又一阵剧痛袭来,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却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挤不出来。

意识在冰冷的疼痛和灼热的高烧间浮沉。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凌家祖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在漆黑的夜里被染成一片狰狞的血红。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的锐响、房屋倒塌的轰鸣……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父亲最后将他推向老仆凌福时,那双总是威严沉静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哀求。“走!活下去!” 父亲的口型他看得分明,声音却被爆炸声吞没。

母亲呢?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亲手给他系好玉佩丝绦的母亲,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被他幼时顽皮扯断的珠链。

还有二叔,三弟,那些看着他长大的族老,那些恭敬唤他“大少爷”的仆役……一张张熟悉的脸,在火光中扭曲,破碎,归于死寂。

恨。

像毒藤一样从心脏最深处疯长出来,缠绕住每一寸血肉,勒得他几乎窒息。恨那些趁夜袭杀、手段狠辣的蒙面人,恨那些落井下石、瓜分凌家产业的“世交”,恨那些前一刻还谄媚逢迎、后一刻就对他拳打脚踢的“故人”……

更恨自己。

恨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眼高于顶的凌家大少。家族用海量资源堆砌他的修为,他却只当是理所当然,终日与狐朋狗友流连酒肆勾栏,对族中事务不屑一顾,对父亲“勤勉修行、光耀门楣”的教诲嗤之以鼻。他甚至曾当街纵马,撞翻了老农的菜摊,只因嫌对方挡了路,扔下几块碎银便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片狼藉与低声咒骂。

那时他觉得,蝼蚁的喜怒,与他何干?

如今,他连蝼蚁都不如。

凌福拼死将他送出京城,自己却倒在追兵的箭下。老人最后推他入河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干裂的嘴唇翕动:“少爷……活……活下去……”

河水冰冷刺骨,带走了他最后一点温度,也冲散了一路追兵。

他顺着河水漂了不知多久,爬上岸,成了乞丐。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像野狗一样在边境小城的街巷间挣扎。捡食馊臭的残羹,与野狗争抢半块发霉的饼,在寒风凛冽的桥洞下瑟瑟发抖。

昔日仇家派来的走狗找到了他。认出他这张即使污秽也难掩昔日俊秀轮廓的脸。

“哟,这不是凌大少爷吗?怎么趴在这儿跟狗抢食啊?”

“听说你凌家功法独步天下?来,给爷表演一个?”

“呸!丧家之犬!”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夹杂着污言秽语和肆意的狂笑。他抱着头,蜷缩着,没有反抗的力气,甚至连痛呼都显得微弱。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温热的血糊住了眼睛。

最后,他们似乎觉得打一滩烂泥也无趣,啐了几口,扬长而去。临走前,那个领头模样的疤脸汉子,靴底重重碾过他唯一还算完好的右手手指,嘎吱的脆响让他眼前彻底一黑。

“留你条狗命,好好尝尝这滋味。下次再见,可就没这么便宜了,凌、大、少、爷。”

……

雨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了。

凌辰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伤口化脓引起的热毒在体内流窜,与彻骨的寒冷内外交攻。视线越来越模糊,破庙残破的窗棂外,灰暗的天光渐渐沉入更深的墨色。

要死了吗?

就这样,像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无人问津的破庙里?

不甘心。

凭什么?凌家满门忠烈(至少父亲一直是这么教导的),为何遭此横祸?那些幕后黑手,凭什么逍遥法外?那些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小人,凭什么活得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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