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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李甜甜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平常的邮件，是实打实的纸质信。牛皮纸信封，贴着一块钱的邮票，邮戳清清楚楚印着城北监狱，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地址写的公司，收件人是她的名字，字迹一笔一画特别工整，她一眼就认出来，是赵强的字。
她坐在工位上，拿小刀慢慢裁开信封，里面就一张薄薄的A4纸，折了三折，纸太透，都能隐约看见对面的字迹。她轻轻展开，从头慢慢看起。
“李甜甜：你好。好久没联系了，不知道你还好吗？我在这里挺好的，每天劳动、学习、参加活动。减刑批下来了，减了一年，还有四年。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算了一下，等我出去，小宇就上初中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他写的信我都收到了，每一封都好好收着，那些奖状，我都贴在床头的墙上，一共有七张了。三好学生两张，优秀班干部两张，数学竞赛一张，作文比赛一张，还有一张是进步奖。他每次写信都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可我也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我会等。”
李甜甜看到这儿，顿了一下，把信轻轻放在桌上，望向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树枝光秃秃的，只剩树顶还挂着几片，在风里轻轻晃。她低头，接着往下看。
“李甜甜，谢谢你帮我转那些信，也谢谢你去看小宇。他跟我说了，你给他带了巧克力，他说很好吃，还说你答应以后还去看他。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但我希望你能去，这孩子需要有人多看看他。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写信，只能等。”
信的最后一页，字迹变小了，挤在一起，像是觉得纸不够用了。
“李甜甜，还有一件事。周敏的事我听说了，她跟我在同一个区，见过几次。她瘦了很多，也不爱说话，但她问过我一次，问你好不好，我说你应该挺好的，她说那就好。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做了该做的事，不管是谁，你都会那么做，这就是你。我当初怕你，就是因为这个，现在不怕了，现在觉得，有你这样的人，挺好的。”
信到这儿就写完了，最后签着赵强的名字，还有编号467203，日期是十天前的。
李甜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处分通知、转正通知、陆则衍手写的那张“路还长”、周敏的便签纸、赵小宇的信封、赵强之前的信，还有杨玉玲做的那片金灿灿的银杏叶书签。她关上抽屉，坐在椅子上，继续望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不急不慢。
方琳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看她发呆，随口问：“怎么了？坐这儿发呆。”
“没，看了封信。”
“谁寄的啊？”
“赵强。”
方琳愣了一下，语气放轻：“他说什么了？”
“说减刑了，还有四年，说他儿子得了七张奖状。”
方琳没再多问，把奶茶放在她桌上：“快喝吧，热的，今天天儿冷，暖暖手。”
李甜甜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甜甜的，烫得很，她捧着杯子，依旧看着窗外的树。树顶那几片叶子又掉了一片，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才轻轻落在下面的车顶上。
下午的时候，她给赵强老婆发了条消息：“赵强来信了，说减刑了，还有四年，他说小宇的奖状，他都贴在床头墙上了。”
赵强老婆很快回：“我知道，他给小宇写信了，孩子看完哭了一场，说想爸爸，我跟他说快了，他问快了是多久，我说四年，又问四年是多久，我说等你小学毕业，他就乖乖应了好。”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微微震动，她只回了一个“嗯”。
下班路过那排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她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随手捡了一片叶子，一半黄一半绿，叶尖是黄的，叶柄还带着绿，像夏天和秋天各让了一步，她把叶子夹进笔记本，带回了家。
晚上杨玉玲来家里吃饭，李甜甜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西兰花。杨玉玲尝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皱了皱眉：“太酸了，糖放少了。”
“我照着食谱做的，说放一勺糖，我就放了一勺。”
“你那勺子太小了，得放两勺。”杨玉玲起身去厨房，又加了一勺糖搅了搅，“再尝尝。”
李甜甜尝了一口，味道好多了，忍不住问：“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做多了就会了，你又不常做饭，冰箱里除了鸡蛋就是速冻水饺。”杨玉玲坐下来，夹了块西兰花，“赵强给你写信了？”
李甜甜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今天状态不太对，话比平时少，方琳跟我说，你下午看了封信，坐那儿发了好久的呆。”
李甜甜没说话，夹了块西兰花，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说什么了？”杨玉玲轻声问。
“说减刑了，还有四年，说他儿子得了七张奖状，还说，周敏跟他在一个区，问过我好不好。”
“周敏？她怎么样了？”
“瘦了很多，不爱说话，就只问了句我好不好。”
杨玉玲沉默了会儿，把筷子搁在碗上：“那你怎么想？等她出来了，你们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李甜甜放下筷子，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台上，像一幅素净的素描。
“不知道，她做了错事，该承担的也都承担了，我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觉得可惜。她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她以前帮过我，查王凯的时候，她出了不少力，那些证据，一半都是她找的。”
“可她拿了不该拿的钱。”
“嗯，我知道。这是两码事，不能因为她帮过我，就抹掉她的错，也不能因为她犯了错，就忘了她帮过我，都是真的，都得认。”
杨玉玲看着她，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不是通透，是没办法，事情就是这样，人都是复杂的，赵强帮过我，也造了假；周敏帮过我，也拿了钱，好的坏的都在一个人身上，只能一起接受。”
杨玉玲没再说话，端起汤喝了一口。
吃完饭，李甜甜去洗碗，杨玉玲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绿萝。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新长的那片最大，嫩生生的，已经完全展开了，比老叶子薄一些，连叶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