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收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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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写的,笔画软塌塌的,没有力道。

李甜甜知道是谁送的。她把卡片放回去,对小姑娘说:“帮我找个瓶子插起来吧。”

“好的。我找找有没有花瓶。”

她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束花。白色的雏菊在阳光下很好看,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下午,李甜甜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桌面上多了几个新文件夹,是项目的最新资料。她点开一个,开始看,一份一份地过,把被改过的地方全部标注出来,在旁边写上原始数据。

旁边的工位还是空的。小陈走了之后,一直没人坐。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更黄了,耷拉在花盆边上,土都干了。

方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听说王凯被带走了?”

“嗯。”

“公司群里都炸了。有人说是因为贪污,有人说是因为洗钱,还有人说是因为跟境外有勾结。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涉案金额不止两千万,可能有五千万。还有人说总部要派人来彻查。”

“证据确凿。经侦的人在查。具体金额等官方通报吧,别听群里瞎传。”

方琳点了点头,喝了口咖啡。“你那个项目,客户那边我去跟过了。孙总说没问题,继续合作。他还说,上次你在会上指出的那个报价问题,他回去算了一下,确实低了百分之十五。他说你们公司有你这样的人,他放心。原话。”

李甜甜愣了一下。“孙总说的?”

“嗯。他还说,以后这个项目就认你了。换别人他不安心。”

方琳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手不重,但很实在。

“李甜甜,你在这个公司的路,从现在开始,好走了。王凯倒了,赵强进去了,你手里那个项目稳了。该怕的人怕完了,该走的人走完了。剩下的,就是好好干。”

她走了。李甜甜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键盘照得发亮,每个按键的边缘都泛着光。

手机响了。是周敏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叫上杨玉玲。我请客。今天值得喝一杯。”

“好。”

“地方我定了,就在公司附近那家湘菜馆。七点。我订了包间,安静点。”

“行。”

李甜甜放下手机,继续看项目资料。数据没问题,方案没问题,一切正常。

快下班的时候,陆则衍的助理来了一趟。他走到李甜甜工位旁边,放了一个信封在她桌上,白色的,没封口。

“陆总让我给你的。”

“什么?”

“你自己看。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他走了。李甜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是陆则衍的笔迹——她见过,上次在处分撤销的通知上见过,字很硬,一笔一画都用力。

“李甜甜:赵强的案子,法务部会跟进。王凯的事,交给经侦。你手里的项目,好好做。你在这个公司的路,还长。——陆则衍”

李甜甜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抽屉里,压在文件夹下面。

下班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经过前台的时候,那束雏菊已经被插在一个玻璃瓶里了,放在前台的一角,旁边摆着公司的宣传册。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玻璃瓶里的水很清。

“花很好看。”她对前台小姑娘说。

小姑娘笑了。“李姐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大楼,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杨玉玲和周敏站在路口等她,两个人在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都笑了,周敏笑得弯了腰。

“来了!”杨玉玲冲她挥手,“快走,我都饿了。中午就吃了个三明治。”

“早上不是刚吃过包子吗?”李甜甜走过去。

“那都多久了。走走走。”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走。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周敏忽然说:“李甜甜,你知道今天公司里的人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说你是这个公司的英雄。还有人说你是陆总专门请来查账的,说你有背景。传什么的都有。”

李甜甜笑了。“什么英雄,我就是个干活的。在部队干活,退伍了还干活。”

“干活的人多了,敢说话的没几个。”周敏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你知道吗,财务部今天有三个人来找我,说他们手里也有一些旧账对不上,以前不敢说,现在敢了。有一个是做了八年的老会计,她说她手里的东西比你还多,但一直不敢交。她说看到你一个新人敢站出来,她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李甜甜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她说她憋了八年了,每次对账看到那些数字都恶心。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之后哭了一场。”

杨玉玲在旁边插嘴:“你看,你做了的事,不是白做的。一个人站出来,后面的人就敢跟了。在部队的时候就是这样,第一个冲的人最危险,但他冲了,后面的人就跟着冲了。”

李甜甜没说话。她走在两个人中间,影子在脚下跟着她走。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不急不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到了湘菜馆,周敏要了个包间。三个人坐下来,点了几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一个清炒时蔬。服务员问要不要酒,周敏说要。

“喝点吧,”周敏说,“今天值得喝一杯。”

服务员拿了一瓶啤酒来,给三个人倒了。杨玉玲举起杯子,泡沫溢出来了一点,顺着杯壁往下流。

“来,敬李甜甜。敬这个不怕死的。”

周敏也举起来。“敬你。敬你不怕死。”

李甜甜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啤酒凉丝丝的,带着点苦味,泡沫在舌尖上化开。

“李甜甜,”周敏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赵强那天不给你那些东西,你会怎么办?如果他死活不给,或者他给了但东西不全,你怎么办?”

“不知道。”李甜甜想了想,“也许会有别的办法。但不会放弃。”

“为什么?”杨玉玲问,“你一个刚来的新人,跟你有什么关系?王凯贪的钱又没进你口袋。”

李甜甜想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银杏树在灯光下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晃。她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新兵连的班长问过她类似的问题——“你为什么来当兵?”她当时说了一堆漂亮话,什么保家卫国、什么奉献青春。班长听了笑了笑,说:“等你退伍的时候,再回答我。”

现在她大概知道答案了。

“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当了兵,就是国家的盾。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站在那个位置上。你不挡,别人就得挡。你不扛,别人就得扛。在这个公司,我不是什么盾,但我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只是刚好是我。如果我退了,下一个站出来的人,看到我退了,他还会站吗?”

杨玉玲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怎么了?”

“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害怕。在新兵连的时候你就这样,别人跑五公里跑不动了就走了,你跑不动了还走,走完为止。班长都说你轴。”

周敏也笑了。“但就是这种认真,才让那些人怕她。赵强怕她,王凯怕她。他们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她这种认真。因为他们自己做不到。他们做了那么多假数据、搞了那么多空壳公司、转了那么多笔账,到最后发现,怕的不是警察,是那个不肯假装看不见的人。”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红彤彤的,冒着热气,辣味直冲鼻子。三个人吃着聊着。杨玉玲说了些部队时候的事——新兵连的班长后来转业了,去了公安局;炊事班的老王做的红烧肉是全团最好吃的。周敏说了些财务部的事——有个同事做了十二年的账,从来没出过错,上个月退休了,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笔记本都带走了,说要留个纪念。李甜甜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了。街上的人少了,路灯亮着,把银杏树照得金灿灿的,像一堆金币堆在树上。周敏先走了,打车走的,说回去还要整理材料。走之前抱了李甜甜一下,抱得很紧。

“谢谢你。”周敏说。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我在财务部干了六年,看了六年的假账,以为这就是常态了。你让我知道不是。”

她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杨玉玲陪李甜甜走了一段。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

“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杨玉玲说。

“没有。就是有点累。”

“不是累。是那种……事情结束了,反而不知道干什么了的感觉。任务完成了,目标没了,人一下子就空了。”

李甜甜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也当过兵。退伍那天就是这样。在部队的时候天天想着退伍,真退了,站在大门口,不知道往哪走。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人反而空荡荡的。过几天就好了,找到新目标就好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到了李甜甜住的小区门口。杨玉玲停下来。

“到了。早点睡。”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杨玉玲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包子好吃吗?”

“好吃。”

“那家还有豆腐馅的,明天给你带。”

“好。”

杨玉玲走了,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飘,落在李甜甜肩膀上,她伸手拿下来,看了一眼,金黄色的,很完整,叶脉一根一根的,像手掌上的纹路。

她转身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开灯。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好了,桌子擦过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换了拖鞋,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银杏树。路灯的光照在树叶上,金灿灿的,像一树的星星。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叶子飘下来,落在路边的车顶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则衍的助理发来的消息:“王凯今天下午在经侦那边交代了第一笔。赵强的U盘里那些东西,全对上了,一笔一笔都对上了。马警官说,这个案子月底之前就能移送检察院。他让我转告你,谢谢你。”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赵强的号码。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李甜甜。”赵强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不像是在公司时候那种圆滑的调子,是一种很平的、没有修饰的声音,“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今天去经侦了。该说的都说了。王凯的事,我也说了。他们把我说的话都记下来了,让我签了字。”

“我知道。周敏告诉我了。”

“嗯。”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李甜甜,谢谢你。”

“不用谢我。”

“不是客套。是真的谢谢你。你让我做了我一直该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那些东西在我手里放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要不要交出去。每次想好了,第二天到了公司又怂了。你让我不用再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儿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他说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他才七岁,什么都不懂。他妈在旁边哭,他还问他妈怎么了。”

李甜甜没说话。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

“李甜甜,你以后好好的。别变成我这样的人。别变成那种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不敢去做的人。”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声。

李甜甜站在窗前,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叶子还在落。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道闪电。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她想起赵强最后那句话——“别变成我这样的人。”

她不会的。

窗外头,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铺满了整条街。风停了,树也安静了。月光照在金黄色的叶子上,亮得晃眼。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光晕一圈一圈的。偶尔有一片叶子飘下来,慢悠悠的,像是在找一个地方落脚。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杨玉玲的消息:“明天早上给你带豆腐馅的包子。别忘了吃早饭。还有,你那个项目好好做。晚安。”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