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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结好几天之后,朴正洙终于下定决心,找到工头说不干了。
工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我不干了。”
工头上下打量了朴正洙一眼,惊讶道:
“你不干了?你知道多少人想进这个工厂进不来?要不是我欠你爹一个人情,你能进得来这里吗?
你要是走了,上去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听我的,在干两个月,转正了还能工资。”
朴正洙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这份工好。
在仁川,不,在整个泡菜国,能进南华的公司,是所有打工人的梦想。
工资高,发得准时,工头不打人不骂人,食堂的米饭免费吃,可他还是按耐不住对南华的向往。
他把工服放在桌上,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朴正洙在全罗南道的老家有一间老宅。
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土墙瓦顶,几十年了,不值几个钱。
可那是他最后的家底。
他给老家的邻居寄了信,托他把房子卖了。
邻居接到信之后,立马到镇上回了电话:“正洙啊,那房子能卖几个钱?你疯了?”
“卖,多少钱都卖。”
三天后,邻居回电话了。
房子卖了,三百五十万韩元,换成南华元,不到三千五。
朴正洙把那些钱从银行取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三百五十万韩元,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他把钱塞进帆布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背在身上,没有回头。
金永浩和他不一样。
金永浩是汉城大学的学生,有教授写的推荐信,有南华劳务公司正规的手续。
他去南华,是光明正大地去。
船票是中介公司买的,工作是公司介绍的,到了那边有人接,有地方住。
朴正洙没有这些。
他没有教授给他写推荐信,没有大学毕业证,没有体面的履历。
他只有一双手,一副肩膀,和一本翻烂了的《南风窗》。
他要走的路,和金永浩不一样。
那条路叫偷渡。
朴正洙在仁川港的货运码头等了三天。
蛇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黑瘦黑瘦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着一抽一抽的。
“钱呢?”疤脸男人问他。
朴正洙把帆布包打开,从最里层掏出那沓韩元。
疤脸男人把钱揣进兜里,指了指码头上的一艘货轮。
“那艘船,南华的,‘顺发号’。货舱下面腾了一块地方,铺了草席。
你跟着搬运工上去,进了货舱就别出来,到了海防港,有人接你。”
“船上有什么吃的?”
“船上有水,吃的自己带。”
朴正洙把帆布包背好,跟着几个搬运工上了船。
货舱在甲板下面,又黑又闷,还有一股柴油味和铁锈味。
地上铺着几张草席,已经躺了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缩在角落里,眼神中都透露着害怕。
朴正洙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船是夜里开的。汽笛响了一声,船身震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移动。
朴正洙靠在舱壁上,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