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kcbook.pro,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上午十点三十七分,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三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十平米左右,四壁是吸音材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在深色的复合地板和墙壁上投下冰冷刺眼的光晕。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金属的冰冷气味,混合着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以及一种紧绷到几乎断裂的沉默。
陆沉舟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依然戴着手铐,放在身前的小桌板上。他没有穿囚服,换回了自己的深色衬衫和西裤,但衬衫有些皱,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清明,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冰冷,但波澜不惊。
他对面坐着两位检察官,一男一女,正是上午在董事会现场出现的那两位。男检察官姓陈,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女检察官姓刘,稍年轻些,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两人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的卷宗,是陆沉舟过去三天移交的所有证据,以及上午董事会混乱的初步报告。
审讯室隔壁,是观察室。单向玻璃后,坐着沈警官、苏瑾,以及得到特许、紧急从医院赶来的林晚。她坐在轮椅上——爆炸造成的腿伤未愈,但坚持要来——隔着玻璃,看着审讯室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也带来一丝维持清醒的力量。
“陆沉舟,”陈检察官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根据你提供的关键证据和指证,经初步审查,检察机关认为你涉嫌重大立功,已决定变更你的强制措施为监视居住,配合后续调查。这是《变更强制措施决定书》和《监视居住通知书》,请确认无误后签字。”
他将两份文件推到陆沉舟面前。
陆沉舟没有看文件,只是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拿起笔,在签名栏,快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动作平稳,没有任何犹豫。
“谢谢。”他放下笔,声音嘶哑,但清晰。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刘检察官说,声音缓和了一些,“你提供的情报,特别是关于‘老师’和隐门的核心成员名单、资金网络、及安全屋地址,对我们追查此案至关重要。但我们也需要你解释一些问题。”
“请问。”陆沉舟点头。
“第一个问题,”陈检察官翻开一份文件,正是***和王明华翻供的初步笔录,“关于上午天穹科技董事会,***、王明华两位董事,在指证晨曦资本徐天明、张继海及‘老师’后,突然翻供,并反指控林晚女士胁迫、操控,对此,你有什么解释?你是否知情?”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知情。但我无法解释他们翻供的具体原因。我只能推测,是‘老师’在最后关头,动用了更极端的手段,控制了他们。”
“什么手段?”
“药物控制,深度催眠,或者……他们的家人,被控制了。”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重如铁,“‘老师’手下有一个技术团队,负责人代号‘清道夫’,擅长网络攻击、信息监控,也精通一些非法的心理和药物控制技术。***和王明华的翻供,逻辑清晰,情绪‘平稳’得反常,像是被预设了程序。这很符合‘清道夫’的手法。而且,他们翻供的时机,正好是徐天明被带走、董事会最混乱的时刻,目的很明确——制造罗生门,拖延时间,毁掉林晚的公信力,也为‘老师’自己争取销毁证据、转移资产的最后机会。”
“你有证据吗?”刘检察官问。
“没有直接证据。”陆沉舟摇头,“但间接证据有。第一,***和王明华在翻供前,没有任何异常通讯记录,但他们进入会议室前,最后接触的人是赵晓玲。而赵晓玲,是张继海的表妹,也是‘老师’在天穹内部的眼线,她见过‘清道夫’的人。第二,翻供后,他们的家人,***的儿子在美国哈佛,王明华的女儿在加拿大,都突然‘失联’,电话不通,社交媒体断更。这很可能是被控制了。第三,翻供的指控内容,逻辑严密,直指林晚三个月来的所有行动,并将她塑造为‘幕后操控者’,这需要极其了解内情的人才能编造,而且必须对林晚有很深的敌意。‘老师’完全符合条件。”
观察室里,林晚的心沉了下去。陆沉舟的分析,和苏瑾的推测完全一致。但知道原因,不等于有解决办法。***和王明华被控制,翻供已成事实,法律程序陷入僵局,舆论很快会发酵。“老师”这步棋,又准又狠。
“第二个问题,”陈检察官继续,翻到另一页,“关于‘织梦’技术的‘种子’。周文斌总监在董事会上提到,‘老师’手里有一份最原始的‘种子’,通过分布式存储协议,加密后分散在全球匿名节点中,只有‘老师’本人掌握密钥。你知道这份‘种子’的存在吗?”
“知道。”陆沉舟点头,“‘老师’在五年前跟我提过,说这是‘天眼计划’的最后保障,也是‘新世界’的火种。但他没有告诉我具体存储方式和密钥。他只说,除非他死了,或者他主动交出,否则没人能找到或摧毁‘种子’。而且,‘种子’有自毁机制,强行破解会触发覆盖,变成乱码。”
“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拿下天穹,控制了所有已知的‘织梦’备份,只要‘种子’还在,‘老师’就随时可以重建技术,甚至改进出更危险的版本。”刘检察官眉头紧锁。
“是。”陆沉舟点头,“而且,以‘老师’的性格,他很可能已经把‘种子’的备份,交给了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代理人,或者设置了定时释放程序。一旦他出事,或者某个条件触发,‘种子’就会自动解密,流入黑市,或者公开到网络,造成无法控制的后果。”
审讯室里,气氛更加凝重。两位检察官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观察室里,沈警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苏瑾低声对林晚说:“这就是‘老师’的最终人质。用‘种子’做要挟,逼我们不敢对他赶尽杀绝。”
林晚闭上眼睛,感觉一阵冰冷的无力感,从脊椎爬上来。是啊,“老师”怎么会没有后手?他这样的人,一定会把最致命的武器,放在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用“种子”做最后的护身符,也做毁灭的定时炸弹。
“第三个问题,”陈检察官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定陆沉舟,“也是最关键的问题。陆沉舟,你为‘老师’工作了二十年,是他最核心的棋子之一。你掌握了他那么多秘密,包括‘天眼计划’的细节、核心成员名单、资金网络、安全屋地址。以‘老师’的谨慎和多疑,他怎么可能让你知道这么多,又怎么可能……让你活着,把这些秘密交给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除非,这一切,包括你的‘反水’和‘指证’,都是‘老师’计划的一部分。他故意让你暴露这些信息,故意让你‘投诚’,目的可能是……误导我们,将调查引入歧途,或者掩护他真正的核心网络和撤退计划。陆沉舟,你如何证明,你不是‘老师’派来的双面间谍,不是另一枚……用来牺牲的棋子?”
致命的问题。直指核心。
观察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林晚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玻璃那头的陆沉舟。苏瑾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沈警官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也是所有人心里最深的那根刺。陆沉舟的“反水”和“指证”,太顺利,也太有价值了。价值高到,让人不敢相信。
陆沉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两道已经结痂、但依然狰狞的伤痕,眼神空洞,像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也极其痛苦的事。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两位检察官,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燃烧起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怆的火焰:
“陈检,刘检,这个问题,我无法证明。因为‘老师’确实可能把我当成另一枚棋子,一枚用来迷惑你们、掩护他自己的棋子。他太聪明,太了解人性,也太擅长操纵。他可能算到了我会‘反水’,也算到了我会交出那些情报,甚至算到了……我会坐在这里,接受你们的审问。”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挖出来的,带着血和泪:
“但是,有些事,他算不到。”
“他算不到,我父亲跳楼前,看着我的眼神,不是怨恨,是解脱。他算不到,我母亲临终前,抓着我手说的‘好好活着’,不是嘱咐,是诅咒。他算不到,林晚怀孕时,看着验孕棒时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后来变成看我的时候,那种破碎的死寂。他算不到,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每天晚上,都会在我梦里哭,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
眼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但他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过苍白憔悴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手铐上:
“他也算不到,我这二十年,每天晚上,都要靠药物才能睡着,因为一闭眼,就是那些被我害死、被我毁掉的人的脸。他算不到,我坐在这里,戴着手铐,心里不是恐惧,是……解脱。因为终于,不用再演戏,不用再骗人,也不用再……骗自己了。”
他看向单向玻璃,虽然看不见后面的人,但眼神像穿透了玻璃,直直地看向林晚,一字一句,声音很轻,但清晰得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