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技术天才的困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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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里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王雨跟着张伟穿过两排机位,脚下踩着黏腻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吧嗒”声。左边传来激烈的键盘敲击声,一个少年正对着屏幕吼叫:“上啊!傻逼队友!”右边飘来泡面的味道——红烧牛肉面,混合着烟灰缸里堆积的烟蒂散发出的焦油味。

“就在那儿。”张伟压低声音,指了指最里面的角落。

王雨看过去。

角落里只有一台机位,但摆着两台显示器。屏幕的蓝光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二十五六岁,头发油腻得结成绺,贴在额头上。眼镜片很厚,镜框歪斜地架在鼻梁上。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处有污渍。

电脑旁放着半个馒头,已经干硬发黄,表面有细小的裂纹。还有一瓶矿泉水,只剩三分之一,瓶身蒙着水汽。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王雨走近,看到左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那是Python语言,正在调试一个爬虫程序。右边屏幕上开着命令行窗口,黑色的背景上滚动着绿色的字符流。

“默哥。”张伟凑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我又来了。”

陈默没抬头。

他的手指继续敲击,敲了三行代码,然后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删掉其中一行,重新敲入。屏幕上的光标闪烁,像心跳。

王雨拉过旁边一把空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陈默的肩膀微微绷紧。

王雨坐下,没有看陈默,而是看向屏幕。他前世虽然没成为顶尖程序员,但在华强北混迹多年,修手机、刷系统、写简单脚本,这些基础的东西都懂。更何况,他见过太多后来成熟的技术方案。

“这个正则表达式写得太复杂了。”王雨开口,声音平静。

陈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第87行。”王雨继续说,“你用了三个嵌套的条件判断,匹配电商网站的商品标题。但淘宝和京东的标题结构不一样,你这样写,京东的商品会漏掉一半。”

陈默转过头。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瞳孔有些涣散,是长期盯着屏幕的结果。但此刻,那涣散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在抓电商数据?”陈默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右边窗口的日志。”王雨指了指,“‘正在解析jd.com...失败,正则不匹配’。你写了三行错误处理,但没解决根本问题。”

陈默盯着王雨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转回屏幕,把光标移到第87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删掉了那三行嵌套的条件判断,重新写了一段更简洁的正则表达式。

运行。

命令行窗口里,绿色的字符开始滚动:“正在解析jd.com...成功,获取商品数据124条。”

陈默的肩膀松弛下来。

“你懂代码?”他问,还是没有看王雨。

“懂一点。”王雨说,“你这个爬虫,还有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没有设置延迟。”王雨指着代码中的一段,“你用了多线程,十个线程同时请求。如果是小网站,早就把你IP封了。就算是淘宝京东,频率太高也会触发反爬机制。”

陈默沉默。

“还有,”王雨继续说,“你抓下来的数据直接存到本地TXT文件,没有去重,没有清洗。等数据量大了,光是打开文件都要卡死。”

“那该怎么弄?”陈默终于完全转过身来,正对着王雨。

他的脸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纯粹的东西,像燃烧的火焰,被厚厚的镜片和疲惫的面容掩盖着。

“用数据库。”王雨说,“SQLite就行,轻量级。抓下来的数据先清洗,去重,再存进去。查询的时候用索引,速度快。”

“我不会数据库。”陈默说得很直接。

“我可以教你。”王雨说,“但前提是,你得跟我干。”

陈默的眉毛皱起来。

“跟你干?干什么?”

“我叫王雨。”王雨伸出手,“在华强北有个小工作室,做手机维修,现在想拓展业务。需要懂技术的人。”

陈默没有握手。

他看了看王雨的手,又看了看王雨的脸,然后转回屏幕,继续敲代码。

“没兴趣。”他说。

张伟在旁边急了:“默哥,雨哥是认真的!他……”

王雨抬手制止了张伟。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有两沓钞票,一沓厚一沓薄。他抽出那沓薄的,数了数——三千块钱。

他把钱放在陈默的键盘旁边。

钞票是红色的,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紫色。

陈默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问。

“预付工资。”王雨说,“一个月。包吃住,工作室有折叠床。以后每个月都有,项目盈利了还有分成。”

陈默盯着那沓钱。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我被开除过。”陈默的声音更低了,“上家公司说我性格有问题,不会沟通,写的代码别人看不懂。”

“我看得懂。”王雨说。

“我可能……干不长。”

“先干一个月试试。”王雨站起身,“现在,跟我去吃饭。”

陈默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怀疑,是渴望,是长期困顿后突然看到一线光亮的不适应。

“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你需要钱。”王雨说,“而我需要技术。”

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陈默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他关掉了代码编辑器,保存文件。动作很慢,像在做某种重大的决定。他拿起那半个干硬的馒头,看了看,又放下。拿起矿泉水瓶,把剩下的水喝完。

最后,他拿起那沓钱。

钞票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去哪儿吃?”他问。

***

街边的大排档,塑料棚子撑起来,灯泡挂在棚顶,被夜风吹得摇晃。

王雨点了三个菜:辣椒炒肉、西红柿炒蛋、清炒空心菜。还要了三碗米饭,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菜上得很快。

铁锅炒出来的菜,油光发亮,热气腾腾。辣椒炒肉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边缘微焦,散发出油脂和酱油混合的香气。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浓稠,鸡蛋嫩滑,西红柿的酸味被糖中和,恰到好处。空心菜翠绿,蒜末炸得金黄。

陈默盯着桌上的菜,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吃吧。”王雨说。

陈默拿起筷子,手有些抖。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然后他的动作突然加快——夹菜,扒饭,再夹菜,再扒饭。像饿了三天的人。

张伟也饿了,大口吃着。

王雨吃得慢一些。他看着陈默,看着这个前世传说中的天才,此刻像个难民一样狼吞虎咽。空心菜的汤汁滴在桌上,陈默用筷子刮起来,抹进嘴里。

三碗米饭,陈默吃了两碗。

汤喝了三碗。

最后他放下碗,靠在塑料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多久没好好吃饭了?”王雨问。

“一个星期。”陈默说,“网吧包夜,一天二十,剩下的钱只够买馒头。”

“住哪儿?”

“网吧。”陈默指了指不远处的“极速网吧”招牌,“包夜到早上七点,可以睡一会儿。然后继续。”

王雨没说话。

他叫来老板,结了账。六十八块钱。

“走吧。”王雨说,“给你找个住的地方。”

***

他们沿着科技园后街走。

夜晚的深圳,这条街依然热闹。路边摊卖着炒粉、烤串、水果切。年轻人们三五成群,穿着T恤短裤,说着笑着。有刚下班的程序员,背着双肩包,脚步匆匆。有情侣手牵手,在路灯下慢慢走。

陈默走得很慢,脚步虚浮。

王雨放慢速度,等他。

“工作室在华强北。”王雨说,“但今晚先给你在附近租个房。合租,便宜点。”

陈默点头,没说话。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自建房,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租房、办证、疏通下水道。路灯坏了,只有远处主街的光透进来,勉强照亮路面。

张伟走在前面,拿着手机,照着墙上贴的租房信息。

“这个。”他指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单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一。”

王雨记下电话号码,打过去。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拖鞋的中年女人来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她打量了三人一眼,目光在陈默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油腻的头发,苍白的脸,洗得发白的T恤。

“就他租?”女人问。

“对。”王雨说。

“身份证看一下。”

陈默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包,拿出身份证。女人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又还给他。

“房间在四楼,没电梯。”女人说,“跟我来。”

楼梯很窄,台阶的水泥已经磨损,边缘露出钢筋。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的残骸,撕掉一层又贴一层,像牛皮癣。空气里有霉味,混合着隔壁传来的炒菜油烟味。

四楼,走廊尽头。

女人打开门。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已经泛黄,有漏水留下的褐色痕迹。窗户很小,装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但干净。

床上有褥子,虽然薄,但洗得发白。桌子上没有灰尘。地上铺着廉价的塑料地板革,有几处破损,但整体平整。

“有独立电表。”女人说,“水费包在房租里。厕所和厨房在走廊那头,公用。”

王雨看了看陈默。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房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久违的安定感?是终于不用睡网吧椅子的解脱?还是对陌生环境的不安?

“就这儿吧。”王雨说。

他掏出钱包,数了一千六百块钱,递给女人。八百是押金,八百是这个月的房租。

女人数了钱,写了个收据,撕下来给王雨。

“钥匙。”她把两把铜钥匙放在桌上,“出门记得锁门。晚上十点以后回来小声点,别吵到邻居。”

说完,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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