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争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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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领沉默了。

他研究《道德经》近三十年,写过十几本专著,带出了上百名博士生。他以为自己已经离“道”很近了,但此刻,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报告厅里,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样反问,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一直在围着“道”打转,从未真正走进过它。

“张翀,”张领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

“有师傅引导的,”张翀说,“有自己体悟到的。”

“怎么体悟?”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

“在山里,和师傅师姐们。很多年。”

张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知识,不是智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

“张翀,我有一个请求。”张领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您说。”

“我想邀请你在南省大学做一场学术报告会。主题就是——‘道’。”

张翀沉默了一瞬。

“张教授,我没有学历,没有职称,不是任何学术机构的成员。我做学术报告,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看学历和职称。”张领的语气笃定而坚决,“是看你肚子里有没有真东西。你的肚子里有真东西。比很多有学历、有职称的人多得多。”

法赫米达在旁边激动得差点拍手。她忍住了,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琥珀色的光芒在日光灯下格外耀眼。

张翀看着张领,沉默了很久。

“我考虑一下。”

张领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

“我等你的答复。”

张翀握住了他的手。

张领教授要邀请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先炸锅的是张领带的几个博士生。

“什么?陪读生?”王建国是张领的大弟子,博士四年级,已经在核心期刊上发了三篇论文,是系里公认的学术新星。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里写论文,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老师要请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那个陪读生是谁?有什么学术成果?发过什么论文?”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张翀没有学术成果,没有发过论文,甚至连本科学历都没有。

“这不合规矩。”刘艳是张领的二弟子,博士三年级,一个戴着厚眼镜、说话尖刻的女生,“我们哲学系好歹也是全国排名前三的专业,请一个没有学历的人来做学术报告,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老师是不是和那个人有什么亲戚关系?”赵志强是张领的三弟子,博士二年级,性格直爽,说话不过脑子,“不然怎么会做这种决定?”

几个博士生在微信群里讨论了一下午,越讨论越觉得不对劲。最后,王建国代表大家去找了张领。

张领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绿茶。他听完了王建国的质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师,我们不是不尊重您的决定。”王建国的语气尽量委婉,“只是这件事传出去,对哲学系的声誉、对您的声誉,都不太好。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别的系会怎么看我们?校领导会怎么看?”

张领放下茶杯,看着王建国。

“建国,你跟我学了几年了?”

“四年了,老师。”

“四年了,你学到了什么?”

王建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哲学系大楼后面的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会开满白色的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你跟了我四年,读了很多书,写了很多论文,发表了很多文章。”张领的声音不急不缓,“但你有没有停下来想过——你读的那些书,写的那些论文,发表的那些文章,离‘道’有多远?”

王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研究‘道’近三十年,写了十几本书。”张领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我今天下午,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问住了。他问我‘怎么感受道’,我答不上来。因为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研究‘道’,从未感受过‘道’。”

他看着王建国的眼睛。

“建国,你说,是我应该教他,还是他应该教我?”

王建国沉默了。

张领挥了挥手。

“去吧。报告会的事,我已经决定了。校领导那边,我去说。”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张领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陈,五十八岁,教育学背景,做事稳重,为人圆滑。他在南省大学当了八年校长,把学校从省内一流带到了全国前列,功勋卓著,但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凡事求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老张,你说什么?”陈校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请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

“是。”张领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坚定。

陈校长放下手里的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陪读生,连学籍都没有,你让他做学术报告?这不是开玩笑吗?”

“不是开玩笑。”张领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答辩,“陈校长,这个人对‘道’的理解,比我深。我研究‘道’四十多年,不如他一个下午的谈话。这样的人,不请他做报告,是哲学系的损失,是南省大学的损失。”

陈校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张领的为人——这个人不搞关系,不说假话,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说“比我深”,那就一定是真的深。但知道归知道,校长的位置上,要考虑的不只是“这个人有没有真本事”,还有“这件事会不会惹麻烦”。

“老张,我问你几个问题。”陈校长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你问。”

“这个陪读生,什么学历?”

“没有学历。”

“什么职称?”

“没有职称。”

“有什么学术成果?”

“没有学术成果。”

陈校长苦笑了一下。

“老张,你让我怎么跟其他校领导解释?请一个没有学历、没有职称、没有学术成果的人来做学术报告,别人会以为我们南省大学的哲学系没人了。”

张领看着他,目光平静。

“陈校长,学术报告的本质是什么?是分享真知灼见。不是展示学历,不是炫耀职称,不是堆砌成果。这个人有真知灼见,这就够了。”

陈校长沉默了很久。

“老张,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跟其他校领导商量一下。”

“好。”张领站起来,“但陈校长,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学校不同意,我就以个人名义请他来。不在学校的场地,不用学校的名义。我自己掏钱租场地,自己印海报,自己组织听众。”

他转身走了出去。

陈校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张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通知其他校领导,下午三点,小会议室开会。”

下午三点的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校领导们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

有人支持张领——“老张在哲学界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说这个人有水平,那就一定有水平。”

有人反对——“这不是水平不水平的问题,是程序问题。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传出去别的大学怎么看我们?教育主管部门怎么看我们?社会舆论怎么看我们?”

还有人提出折中方案——“可以先让他在系里做个小型讲座,看看效果再说。效果好,再扩大到校级;效果不好,也不至于闹笑话。”

争论到最后,陈校长拍了板。

“让老张先在系里做。效果好,学校再出面支持。效果不好,系里的事,系里自己消化。”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张领接到通知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告诉张翀这些争论。没有必要。他只是在第二天给张翀打了一个电话。

“张先生,报告会的事,定下来了。时间你定,地点在哲学系大楼的报告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张教授,我没有学术报告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讲。”

“不用准备。”张领说,“就按照你那天跟我说的那样讲。不要写成论文,不要引用文献,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就讲你体悟到的‘道’。真实的,真诚的。”

又是沉默。

“好。”张翀说。

张领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春天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香气透过窗户飘进来,浓郁而清新。

他想起张翀说的那句话——“水本来就是凉的,不需要化学公式来证明。道本来就在那里,不需要哲学论文来定义。”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湿润。

他研究“道”近三十年,写了十几本书,带出了上百名博士生。他以为自己已经离“道”很近了。但今天他才明白,他一直站在“道”的门外,从未走进去。

而那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在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