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雨中洛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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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雨已经下了第七天。

城南坊市的永昌街上,十家铺子关了六家。剩下开着的,也是半掩着门,灶上连热水都没烧。

赵五哥的茶摊支在醉仙楼门口的棚子底下,棚子漏雨,滴滴答答落在桌上,落在碗沿上,落在几个人的肩膀上。

坐了三个人,都是老熟脸。

卖布的老陈头端着碗茶不喝,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压着嗓子开了口。

“我那表弟,在洛口水寨当差的,昨天逃回来的,你猜怎么着?”

对面杂货铺的吴掌柜搁下茶碗,往前凑了凑。

“怎么着?”

旁边做木工的钱老三也停了手里的活计。

老陈头舔了舔嘴唇:“一艘铁做的船。”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够,把两只手全张开。

“那船啊,整个都是黑的!大得离谱。说是船大得河面都快装不下了!那船从黄河直插洛水!洛口那可是有孙将军的水师驻防,楼船、艨艟、走舸,一百多条。”

吴掌柜吞了口口水。

“打了?”

“打了。”老陈头的声音又低了一截,“投石车都搬出来,听说射出去的石头都有这桌子一般大,冲那铁船砸上去,直听邦邦响,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那可怎么——”

“铁船上伸出铜管来。”老陈头放下茶碗,手指虚虚往前一点,“一声雷响,轰的一下,半个关隘就没了。”

棚子底下安静了几息。

雨声填满了所有缝隙。

钱老三嘴巴张了张,半天才问:“孙将军呢?”

“跳水跑的。”老陈头苦笑了一下,“一百多条船,半个时辰,全沉了。我那表弟游了半条河才活下来,这会儿还躺在家里起不了身。”

吴掌柜端起茶碗,手微微发抖,碗里的茶水漾出来,和桌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今早去北市进货。”吴掌柜把碗搁下,抹了把手,“看见禁军在城门口设了三道岗,进出都要查验路引,严得很。”

他停了停。

“我还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

“有好几辆挂着官府车帘的马车,不用查,畅通无阻就出了城。我数了数,前前后后过去了七八辆,车辙都压得老深,估计装满了东西。”

老陈头把茶碗推到一边。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是当官的在跑,知道么?”老陈头把声音压到了嗓子眼里,“那铁船上的妖——不是,太平道的人一到,城墙上的阵法肯定要被那铁船轰烂。阵法一破——”

他没说下去。

三个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瘟疫。

洛阳城里谁不知道城墙上那层看不见的阵法是干什么用的?

去年张角放了个瘟疫,诸侯联军死了多少人?瘟疫都传到洛阳来了。

后来是左慈仙师来了,在城墙上布了阵,才把洛阳保住。

这事街头巷尾早就传遍了,连三岁小孩都会说“仙师保洛阳”。

现在铁船来了,大炮来了,城墙要是塌了——

赵五嫂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喝不喝?不喝就走,我这儿还要收摊呢。”

没人搭腔。

赵五嫂正要再骂,后门响了一声,赵五从醉仙楼里快步走出来,脸色铁青。

赵五嫂一愣:“怎么了?”

赵五没应声。他走到茶摊前,一把掀了桌子。

碗碟哐当碎了一地,茶水泼了老陈头一裤腿。

“喝喝喝!喝个屁!都给老子滚蛋!”

赵五嫂尖叫起来:“赵老五你发什么疯!”

赵五没搭理她。

他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仔仔细细揣进怀里。

然后拽着赵五嫂的胳膊往后院走。

赵五嫂一路骂一路挣扎,被拖得踉踉跄跄。老陈头和吴掌柜面面相觑,钱老三已经站起来了。

后院。

赵五把赵五嫂推进屋,伸手合上了门板,插了栓。

赵五嫂还要骂,看见赵五的脸色,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赵五脸色难看靠在门上,哑着嗓子开了口。

“对街住的那位郎官,刘大人。”

赵五嫂眨了眨眼:“怎么了?”

“天不亮就走了。”赵五吞了口唾沫,“连夜搬的家。三辆大车,连院子里养的鸟都没留下。我方才去醉仙楼借醋,隔壁的老周头跟我说的,他亲眼看见的。”

赵五嫂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那刘大人姓刘名赟,是朝廷的典农中郎将,宫里头有关系的人物,平时走路下巴都是抬着的。他都跑了——

赵五跨一步到柜子前,蹲下来,从最底层的夹板里翻出一个布袋子。

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几小块碎银和一串铜钱。

他攥着布袋子的手在抖。

“收拾东西。”赵五把碎银塞回袋里,死死扎了个结,“天黑前必须出城。往南阳走。”

“可是——”

“没可是。”赵五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带孩子,带衣裳,带粮食,别的全不要。”

赵五嫂看着他发抖的手,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话。

她转身去了里屋,给两个孩子收衣服。

……

伊阙道。

刘赟的车队已经离开洛阳二十多里了。

三辆马车在泥路上打滑,车轮陷进烂泥里,拔出来,再陷进去。赶车的车夫骂了半天娘,浑身泥浆。

第一辆车里,刘赟裹着裘皮大氅,怀里抱着他三岁的幼子。

孩子哭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在颠簸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妻子坐在对面,脸色苍白,紧紧搂着包袱。

包袱里是她的首饰匣子和几份田契。

冒雨走了大半天,衣裳里外都是潮的,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刘赟紧了紧搂着孩子的手臂,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前看。

过了伊阙关就好了。过了伊阙关就是南阳地界,他在南阳有族人,有庄子,有存粮。

洛阳那个鬼地方,不回去了。

前方的车徒然停了下来。

马打了个响鼻,车厢剧烈晃动。

车夫在外面叫了一声:“老爷,路堵了。”

刘赟掀开车帘,伸头往前看。

一棵老槐树横在官道中央,树冠铺开大半个路面,树干上还带着半截被雨水泡松的泥土根须,歪歪斜斜地堵死了去路。

“搬开。”刘赟皱了皱眉。

护卫首领带两个人跳下马,趟着泥水走上前去搬树。

刘赟没缩回车里。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树干断茬处很平整。

不对。不是风吹倒的。

刘赟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护卫首领弯腰搬住树干的一瞬间,一支弩箭从左侧林子里射出来,几乎没有声音,正中后颈。

箭尖从喉结下方穿出来。

护卫首领直挺挺地栽倒,脸朝下扎进泥水里,连吭都没吭一声。

另外两个护卫还没拔刀,树丛两侧冲出十几匹黑马。

马上的人全身黑衣,面覆铁鬼面,无声无息。

刘赟的妻子尖叫起来。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嚎啕大哭。

最前面两个护卫被黑衣人策马冲撞,一人被劈落马下,另一人的脑袋连同兜鍪飞出去三尺。

刘赟的八名家兵拔刀迎上去。他们都是花了大价钱养的门客,有两个还当过郡兵军官。

没有用。

黑衣人骑着马来去如风,刀法极快,极准,刀刀毙命,没有一刀是浪费的。

战斗从弩箭射出的那一刻到最后一个护卫倒下,前后不到二十个呼吸。

雨声重新占据了整条官道。

刘赟跪在泥水里,怀里抱着幼子,浑身颤抖。他妻子瘫在车厢里,已经吓晕了。

“别杀我——我是朝廷命官——典农中郎将——我有钱——我全给你们——”

领头的黑衣人翻身下马。

他走到刘赟面前,动作不紧不慢,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用刀尖挑开刘赟的衣襟,看了一眼腰间的铜印。

然后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血从刀口涌出来,被雨水稀释,顺着泥地往低处淌。

刘赟的手指抽搐了几下,松开了。幼子从他怀里滚出来,摔在泥水里,哭叫声尖得刺耳。

车厢里晕过去的妻子被黑衣人拖出来。幼子被从泥里提起来。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

黑衣人逐车搜检。翻开箱笼,扒开包袱,一件一件查看。

他们在找什么?

是人还是财物?

金银铜钱被装上了一辆马车,其余的扔了满地。

最后领头的黑衣人站在尸体中间环顾一圈,抬了抬下巴。

黑马队列重新合拢,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雨幕里。

路上剩下二十七具尸体,散落在泥水和车辆残骸之间。

刘赟的眼睛还睁着。

雨水灌进他的眼眶,和血混在一起,从脸颊两侧流下来。

……

没过多久现场被人发现,报了官。

洛阳令带着二十名差役赶到伊阙道。

雨水已经把血冲淡了,但刘赟的尸体还保持着跪姿,半个身子陷在泥里,脖子上的伤口被雨水泡成了白色。

洛阳令蹲下来,查看了伤口。

一刀致命。

切口深而平整,下刀角度精准,刃入喉管至颈椎后停刀,没有多余的拖拽痕迹。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蹲下看另一具。

还是一刀。

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副手从车队残骸那边跑过来,脚步踉跄,溅了满身泥。

“大人。”副手凑到他耳边,声音发颤,“加上这一批,今天已经是第五拨了。”

洛阳令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官帽的檐子流进领子里。

他打了个寒噤。

“五拨。”他重复了一遍。

“都是拖家带口,携全部家当出城的官员。”副手吞了口口水,“死的位置都在城外二十到四十里之间。路上设伏,手法一致,全是一刀致命。杀完搜车,金银带走,其余不动。”

“没有没仔细搜过?没有幸存者?”

“搜了。全死了。包括女眷,包括孩子。”

洛阳令闭了闭眼。

“太平道的审判卫。”

他对副手说,声音发紧。

副手的脸更白了。

“去宫里。”洛阳令掸了掸湿透的袖子,往马匹走去,“立刻。”

他翻身上马,拽住缰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七具尸体散落在泥泞的官道上,三辆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原地,箱笼大开,衣物细软散了一地,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

刘赟三岁幼子的尸体趴在车辕下,小小一团。

洛阳令掉转马头,抽了一鞭子,消失在雨幕中。

皇宫。德阳殿。

殿内吵成了一锅粥。

孙坚水师全军覆没的军报,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加上城里疯传的流言,满殿的朝臣个个坐不住了。

“相国必须立刻撤军!”

率先开口的是太尉马日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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