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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好正忙着在灶间熬膏。
锅里的猪板油咕噜咕噜冒着泡,柿子叶末撒进去,一股子草木气混着油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姜妙去镇上帮忙买食材,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姜娇守在院子里嬉戏。
“阿姐!有人来了!”
姜好把手擦了擦,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把脸上洗干净。她对着水面照了照,头发有些散乱,她重新拢了拢,用根木簪子别住。
是钱太太身边那个嬷嬷,赏菊宴上试过膏、又替钱太太说了几句硬话的那位。她穿着身石青色的绸衣裳,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竹篮子,上头盖着块蓝布。
“姜姑娘。”嬷嬷微微欠身,脸上挂着笑,不热络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姜好把她让进院子,心里却转了好几圈。
赏菊宴才过去三天,钱家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嬷嬷在院子里站定,四下打量了一圈。
土墙,泥地,缺了口的水缸,堆在墙角的柴火。她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嬷嬷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姜好开门见山。
嬷嬷从篮子里拿出个布包,解开,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她把银子放在石桌上,推过来。
“太太说了,上次在赏菊宴上试了姑娘的膏,确实好用。想跟姑娘订些货,府城那边有好些太太小姐托她带的。”
姜好看着那包银子,心里有了数。
钱太太要是真想要膏,随便派个丫鬟来就是了,用得着让自己的贴身嬷嬷跑一趟?这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看东西的?
她没戳破,笑着点头:“有,不过得等几天。王太太那边订了两百盒,我得先赶完她的单子。”
“不急不急。”嬷嬷摆手,“太太说了,姑娘慢慢做,东西好不怕等。”
她说着话,目光却往灶间飘。
姜好看在眼里,没拦着,反而主动说:“嬷嬷要不要看看我怎么做膏?省得回去跟太太说不清楚。”
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大方,随即笑道:“那敢情好,我回去也好跟太太交差。”
姜好把门帘撩起来挂好,让光透进来,领着嬷嬷进灶间。
灶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罐子熬好的猪油,白净净的,像凝住的羊脂玉;一盆碾碎的柿子叶末,青灰色,细得像面粉;还有一堆雕好的木盒子,兰花、菊花、梅花,摆了一排。
嬷嬷凑近了看,一样一样地瞧,瞧得仔细。
她拿起那罐猪油,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姜好皱眉,这是猪油,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用得着尝?
“这猪油,是哪儿买的?”钱嬷嬷问。
“就村里杀猪的人家,捡漏买的。花油、板油都行,熬出来一样用。”
“柿子叶呢?”
“后山捡的。要霜打过的,药性才好。”
嬷嬷点点头,把罐子放下,又拿起那些木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盒子,是姑娘自己雕的?”
“家里弟弟雕的。”
“手真巧。”嬷嬷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盒底,“这刀法利落,可不像刚学的,你弟弟学了多少年?”
姜好没想过这个问题,谢必安雕木头是失忆之后才捡起来的,之前会不会、学了多久,她一概不知。
“有些年头了。”她含糊过去。
她做了二十年脂粉,什么膏没见过?柿子叶加猪油,这东西能卖?她心里犯嘀咕,但没说出来。
姜好也不解释,把锅重新架上,添了把柴火,当着嬷嬷的面熬了一锅膏。猪油化开,柿子叶末撒进去,拿木勺搅匀,小火慢慢熬着。
嬷嬷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膏熬好了,姜好舀了一勺装进盒子里,晾了一会儿,递给嬷嬷:“嬷嬷再试试,看跟上次的有没有差别。”
嬷嬷接过来,抹了一点在手背上,揉开。
跟上次一样,不油,好吸收。她把手翻过来看了又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嬷嬷有话直说。”姜好靠在灶台边上,语气随意。
嬷嬷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姑娘,你这膏,就这两样东西?”
“就这两样。”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姜好由着她看,脸上坦坦荡荡。
“那姑娘知不知道,”钱嬷嬷压低了声音,“府城那些脂粉铺子里,一盒膏卖多少钱?”
“知道。十几文到上百文不等。”
“那你的膏只卖这点,用的又是这样的料……”嬷嬷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
姜好笑了:“嬷嬷做了二十年脂粉,应该比我清楚。一盒膏的成本,从来不在料上。”
膏的成本,在工、在心思、在谁做、在谁卖。
同样的料,不同的人做出来,不同的人卖出去,价能差出十倍去。
“姑娘说得是。”嬷嬷把那盒膏收进篮子里,又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这是定钱,太太说了,货到付剩下的。”
姜好没接:“嬷嬷带回去给太太吧,膏做好了,我让人送到府城,到时候再收钱不迟。”
定钱少说也有几百文,她就这么推了?
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做了二十年脂粉,见过多少做膏的师傅,哪个不是把方子藏得死死的?这丫头倒好,大大方方给你看,心真大。
她终于点点头,把荷包收回袖子里。
“姑娘的话,我带到了。”她顿了顿,又说,“姑娘这个人,比膏还稀罕。”
姜好笑笑,没接话。
送走嬷嬷,姜好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秋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回院子。
刚把灶间收拾干净,她忽的想起,姜妙呢?去镇上买猪板油,这都大半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擦了把手,出门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她脚步顿住了。
姜妙站在树后面,背对着她,面前站着个年轻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