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安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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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当护院。是干活。修墙、搬货、劈柴、挑水——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口饭吃。”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想法,很新鲜。”他说。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世道里,当兵的只做两件事——打仗,或者抢。没有人想过用干活换饭吃。”

“那是因为他们没得选。”李俊生说,“如果有人给他们一个选择,告诉他们不用抢也能吃饱饭,他们会选哪个?”

陈默想了想。

“干活。”他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没有人天生喜欢当强盗。”陈默的声音很低,“抢人是要杀人的。杀人之后,晚上会做噩梦。我见过很多当兵的,他们抢完东西之后,喝酒、赌钱、找女人,看起来很痛快。但到了晚上,他们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那些被杀的人的脸。”

他看着李俊生。

“如果能不杀人就吃饱饭,没有人会选择杀人。”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杀手比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更懂得人性的底线。

“走吧。”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回去做饭。今天让大家吃顿饱的。”

那天晚上,安阳城东南角的空地上,升起了几堆篝火。七十六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热粥——不是稀粥,是稠粥。粟米煮得烂烂的,里面加了咸肉丁和野菜,香得让人流口水。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有了一种李俊生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彩——那是一个孩子在吃饱饭之后才会有的、满足的笑容。

“哥哥,好好吃。”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福的颤抖。

“好吃就多吃点。”李俊生把自己碗里的咸肉丁夹到她碗里。

“哥哥也吃。”

“哥哥吃了。你看,哥哥碗里还有。”

小禾看了看他的碗,确认里面还有东西,才放心地继续吃。

苏晚晴坐在不远处,给父亲喂粥。苏仲和的精神好多了,能自己坐起来吃东西了。他喝了一口粥,长叹了一口气。

“活了。”他说,“老头子我又活了。”

苏晚晴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爹,别这么说。你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苏仲和笑了,“能活到乱世结束就不错了。”

他看了一眼李俊生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慈祥。

“晚晴,那个李公子——你多看着他点。他这个人,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给父亲喂粥,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李俊生的方向。

他在给小禾擦嘴。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苏晚晴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空地的边缘,背靠着一面土墙,看着头顶的星空。安阳城的灯火在身后明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第十二天。到了安阳。用盐换了粮食和药品。今天每个人吃了一顿饱饭。小禾笑了。那种笑,不是勉强的、为了不让我担心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种笑了。”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赵德说契丹人到了相州。这意味着邺都也可能有危险。我们必须尽快休整,尽快出发。明天开始,我要安排人去城里找活干,用劳动换粮食。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让这些人知道,不用抢,不用偷,靠自己的双手也能活下去。”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陈默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赵德来了。”

李俊生站起来,看到赵德从黑暗中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

“李公子。”赵德的脸色不太好,“我有话跟你说。”

“都头请讲。”

赵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相州那边来消息了。契丹人没有攻城,但他们在相州城外扎了营,看样子是要长期驻扎。邺都那边也来了消息——郭枢密使已经知道了契丹人的动向,正在调兵。”

“这是好事。”李俊生说,“郭枢密使在调兵,说明他要打。”

“是好事,也是坏事。”赵德的声音压低了,“郭枢密使调兵,就要征兵、征粮。安阳虽然小,但也在征粮的范围之内。城里的大户人家已经开始囤粮了,市面上的粮价涨了三倍。”

李俊生的心沉了一下。粮价涨了三倍,意味着他手里的那点盐能换到的粮食更少了。

“都头,我们需要在安阳休整两天。两天之后就走。这两天里,我会让我的人帮忙干活——修城墙、搬东西、什么都能干。只要给我们一口饭吃就行。”

赵德看着他,目光中有些意外。

“你让你的兵去干活?”

“他们不是兵。他们是逃难的。”李俊生纠正他,“逃难的,就要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赵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明天我安排。你让你的人去西门帮忙修城墙。管饭。”

“谢谢都头。”

赵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俊生一眼。

“李公子,你这个人,有意思。”

“什么意思?”

“这个世道里,能带着七十多个溃兵活下来的人,不简单。但能让他们去干活换饭吃的人——”赵德摇了摇头,“我没见过。”

他消失在黑暗中。

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李俊生转过身,“所以他说的那些话——契丹人、郭威、粮价——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有一部分是假的。但我需要赌一把。赌他是好人,赌安阳是安全的。”

“如果赌输了呢?”

“那就继续走。”李俊生说,“反正我们一直在走。”

陈默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赌。”

“不是会赌。”李俊生说,“是没有选择。”

那天深夜,李俊生回到仓库里,在小禾旁边躺下。小女孩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苏晚晴在另一间仓库里照顾父亲,但她没有睡。她坐在门口,借着月光在研磨草药。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苏姑娘,”李俊生轻声叫她,“还不睡?”

“把这些药磨完就睡。”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手怎么了?”

李俊生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黑色的痂。

“没事。可能是在路上划的。”

苏晚晴放下药杵,走过来,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轻轻地涂在他的伤口上。

“这是我自己做的金创药。止血消炎的。”她的手指很凉,但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谢谢。”李俊生说。

“不用谢。”苏晚晴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你这个人,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这句话,和苏仲和说的如出一辙。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对自己挺好的。”

“好什么好?”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把吃的都分给别人,自己饿着肚子。你把衣服给小禾盖,自己冻着。你背着一个走不动的伤员走了几十里路,自己的脚磨出了泡也不说。”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以为别人看不到吗?我看得到。陈默看得到。小禾看得到。那些跟着你的人,都看得到。”

李俊生沉默了很久。

“苏姑娘,”他最终说,“我做的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

“不会。”苏晚晴摇头,“这个时代的人,不会这么做。只有你会。”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他的伤口。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李公子,”她的声音很轻,“你以后……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李俊生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披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好。”他说,“我尽量。”

苏晚晴抬起头,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很轻的笑,但比月光还亮。

“那就说定了。”她说,“你答应我了。”

“答应你了。”

苏晚晴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仓库。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明天还要修城墙。”

“好。”

她消失在门后。

李俊生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破旧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小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又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带着这些人去修城墙。用劳动换粮食。用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穿越生活。没有金手指,没有开挂,没有一战成名。只有饥饿、疲惫、伤痛,和永无止境的行走。

但他在走。

带着七十六个人,一步一步地走。

走向安阳,走向邺都,走向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人。

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因为有人在等他。

小禾在等他给买肉吃。陈默在等他兑现“安安稳稳睡一觉”的承诺。苏晚晴在等他“对自己好一点”。

还有那七十六个人,在等他带他们找到活路。

他不能停。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