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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的清晨,李俊生是被一阵骚动惊醒的。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张大的声音从营地东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
李俊生猛地坐起来,小禾被他惊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哥哥”。他把小禾按回被窝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东边——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推推搡搡,骂声不断。
“让开!”他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中间的空地上,马铁柱和一个他不认识的溃兵正扭打在一起。马铁柱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那个溃兵的鼻子在流血,半边脸肿了起来。两个人像两条疯狗一样撕咬着对方,周围的人有的在拉架,有的在起哄,场面一片混乱。
“住手!”李俊生厉声喝了一声。
没有人听。马铁柱和那个溃兵继续扭打,拳拳到肉,闷响声让人牙根发酸。
“我说住手!”李俊生提高了声音,但在这群杀红了眼的大老粗面前,他的声音像是往暴风眼里扔了一颗石子。
然后陈默动了。
他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人群,一手抓住马铁柱的后领,一手抓住那个溃兵的腰带,猛地一发力——两个人被他硬生生地分开了。马铁柱踉跄着退了三步才站稳,那个溃兵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陈默站在两个人中间,面无表情。
“先生说了住手。”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怕他——虽然确实有人怕他——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气势。
“怎么回事?”李俊生走上前,目光在马铁柱和那个溃兵之间来回扫视。
马铁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指着那个溃兵,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个王八蛋偷粮食!老子亲眼看到的!”
“我没偷!”那个溃兵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嘴硬得很,“我就是……就是多拿了一份!我三天没吃东西了,多拿一份怎么了!”
“多拿一份?”马铁柱的声音更大了,“先生定下的规矩,每人每天一份,谁都不能多拿!你多拿一份,就有人少拿一份!那个少拿的人怎么办?饿死?”
“那是你们的事!”溃兵梗着脖子,“老子跟你们走,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饿死!”
“你——”
“够了。”李俊生打断了马铁柱的话。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个布包——那是在扭打中掉落的,里面裹着几块干粮和一小把盐。他打开布包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溃兵。
“你叫什么?”
“赵……赵大。”
“赵大,你多拿了几块干粮?”
赵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躲闪着:“三……三块。”
“三天没吃东西了?”
“真的!三天!从昨天开始,我就只喝了一碗稀粥,连半饱都算不上!”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把手里的布包递还给赵大。
“这几块干粮,你留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马铁柱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拢;张大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先生你是不是疯了”;连陈默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先生!”马铁柱急了,“不能开这个头啊!如果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多拿,我们的粮食——”
“我知道。”李俊生抬手制止了他,“赵大多拿粮食,违反了规矩。该罚。但他三天没吃东西,也是事实。我们的粮食确实不够,每个人都在饿肚子。这不是赵大一个人的问题,是所有人的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围观的七十几个人,提高了声音:
“各位!我知道大家都很饿。我知道我们的粮食不多了。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偷粮食、抢粮食,解决不了问题。你多拿一份,就有人少拿一份。那个少拿的人,可能是你身边的兄弟,可能是那个走不动的伤员,可能是那个才七八岁的小女孩。你们愿意看到他们饿死吗?”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别过了脸。
“我们现在的粮食,按照每人每天一份的标准,还能吃两天。两天之内,我们必须找到新的食物来源。找不到,大家一起饿。找得到,大家一起吃。”
他看着赵大,声音放低了一些:
“赵大,你多拿的三块干粮,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记住——如果下次再犯,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赵大低着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攥着那个布包,手指关节发白。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把布包放回了地上。
“先生,”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拿了。”
李俊生看着他。
“我错了。”赵大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先生说过的规矩,我听了,但我没当回事。我……我只是太饿了。但先生说对了——我多拿一份,就有人少拿一份。我不能为了自己活,让别人死。”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道被马铁柱拳头打出来的淤青,但他的眼神很坦诚。
“先生,你罚我吧。”
李俊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布包里取出两块干粮,递给他。
“这两块你拿着。第三块,算作罚的,充公。”
赵大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干粮,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先生。”
马铁柱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复杂。他看着李俊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人群散开了。李俊生站在原地,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管理七十六个人的疲惫。在现代,他是国防大学的教员,手下最多管过十几个研究生。现在,他要管七十六个饥肠辘辘、满身伤疤、各有各的脾气的古代溃兵。没有制度,没有规则,没有法律,只有他一个人定下的几条简单的规矩。
而这些规矩,在饥饿面前,脆弱得像纸。
“先生。”陈默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你做的是对的。”
“我知道。”李俊生苦笑了一下,“但对的,不一定能活下去。”
“能。”陈默说,“你做的每一件对的事,都是在给这些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有了理由,他们就能撑下去。”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走到营地边缘,靠在一块石头上,继续守他的夜。
那天上午,李俊生把独眼龙叫了过来。
独眼龙——他叫韩彪,原来在成德军当了个小校,手下管着百来号人。打了败仗之后,队伍散了,他带着几十个人在山里转了半个月,死了将近一半。
“韩校尉,”李俊生用了一个让韩彪很受用的称呼,“这附近有没有大一点的镇子?能买到粮食的那种?”
韩彪想了想:“往西南走大约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河镇。以前挺热闹的,有集市,有粮铺。但现在……”他摇了摇头,“兵荒马乱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柳河镇。”李俊生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除了柳河镇,还有别的地方吗?”
“再远一点,大约六十里,是相州。相州城大,肯定有粮食。但相州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之前是后晋的地盘,但契丹人打过来了,说不定已经换了旗。”
李俊生点了点头。六十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三天。而且相州是座大城,城门口肯定有守军盘查,他们这七十六个衣衫褴褛、手持兵刃的人,根本进不去。
柳河镇是唯一的选择。三十里,一天半的路程。如果能从镇子里搞到粮食,他们就能撑到邺都。
“去柳河镇。”李俊生做出了决定,“今天出发,争取明天中午之前到。”
“先生,”韩彪犹豫了一下,“如果柳河镇也空了怎么办?”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继续往前走。总有办法的。”
韩彪看着他,没有再问。
队伍在半个时辰后出发了。
七十六个人,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伤员们被放在用树枝和破布做成的简易担架上,四个人抬一个,走得慢但稳。刘三——那个被截肢的伤兵——躺在一副担架上,脸色苍白但清醒着。他的烧退了,伤口没有继续恶化,这是一个好兆头。
小禾坐在李俊生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无聊地甩来甩去。
“哥哥,”她忽然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李俊生说,“再过一天半。”
“一天半是多久?”
“就是……太阳再升起来两次,再落下去两次。”
小禾歪着头想了想:“那好长啊。”
“还好吧。你睡两觉就到了。”
“那我不睡了。”小禾认真地说,“我一睡觉,时间就过得更慢了。”
李俊生忍不住笑了。
队伍行进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韩彪的溃兵们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柳河镇,有粮食——他们的脚步变得有力了。马铁柱带着他的人在队伍两侧警戒,张大走在最前面探路,陈默走在最后面断后。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李俊生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粮食。粮食只够两天了。如果柳河镇没有粮食,或者粮食不够,他该怎么办?
他掏出笔记本,在行进中潦草地写下几行字:
“第九天。粮食危机爆发,有人偷粮食,被我压下去了。目标柳河镇,三十里,希望那里还有粮食。如果没有……”
他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写下去。
如果没有,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中午时分,队伍停下来休息。
李俊生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张大从前面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慌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困惑。
“先生,前面有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张大的声音有些古怪,“在路边坐着,旁边躺着一个老人。看着像是……像是走不动了。”
李俊生站起身,跟着张大走到了队伍前面。
河床的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大约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起来,脸上有灰尘和疲惫的痕迹,但掩不住清秀的轮廓。她的身边躺着一个老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皮包骨头,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显然在发高烧。
女人的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药箱,药箱打开着,里面有一些草药和布条。她的手上有草药和血迹的痕迹,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尖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研磨草药留下的痕迹。
一个大夫。
李俊生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这个判断。
那个女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漂亮,而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光。像是深秋的湖面,平静但深邃。
她和李俊生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瞬。
“你是什么人?”她问。声音轻柔,但不柔弱。在这个乱世里,一个女人独自在荒山野岭中行走,需要的不是柔弱,是比男人更坚韧的东西。
“路过的。”李俊生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个老人的状况。高烧,脱水,右腿有一道旧伤,已经感染了。情况不太好,但比陈默当初的状况轻得多。
“你父亲?”
“是。”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在逃难。他走不动了,我陪他在这里歇一会儿。”
“你们要去哪里?”
“往南。听说南方不打仗。”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南方不打仗?南方也在打仗。南唐、吴越、南汉、荆南——各个割据政权之间打来打去,和北方没什么区别。但这个女人显然已经走投无路了,任何一点希望都是她走下去的动力。
“你父亲的情况不太好。”他说,“伤口感染了,需要清理。”
“我知道。”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但我没有药了。能用的草药都用完了。”
李俊生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酒和盐——这是他留着备用的,本来打算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用这个。”他把酒和盐递过去,“酒清洗伤口,盐水补充水分。”
女人接过酒壶和盐包,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抓绒衣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那个奇怪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但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低下头,开始熟练地处理父亲的伤口。
她的手法很专业。不是那种速成的、粗糙的包扎,而是真正懂医术的人才会有的细致和准确。她用酒清洗伤口,用盐调了淡盐水喂给老人喝,从药箱里找出最后一点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李俊生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你是大夫?”他问。
“家父是郎中。”女人说,“我跟着学了几年。”
“你父亲以前是郎中?”
“是。在相州开了一家医馆。契丹人来了,医馆被烧了,我们就逃出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但李俊生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你一个人带着父亲走了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李俊生重复了一遍。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生病的父亲,在乱世里走了半个月。没有粮食,没有药品,没有任何依靠。他无法想象这半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
“你一个人,不害怕吗?”他问。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最后的倔强。
“害怕。”她说,“但害怕也要走。我不管他,他就真的没人管了。”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