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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秦慕云在临海市公安局的日子，最近不太好过。
不是因为案子难破，是因为一个人。这个人叫王浩，二十八岁，市局副局长的儿子，刑警学院毕业，在省厅干了两年，调到临海市局当刑警队副队长。他来局里的第一天，女警们就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局草”。一米八五的个头，穿警服的时候肩宽腰窄，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跟电视里那些雷厉风行的刑警完全不一样。
但秦慕云对他没感觉。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黑布鞋、端着黄铜罗盘、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王浩对秦慕云的追求，是全队都知道的事。他每天早到半小时，把一杯热咖啡放在她桌上——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打听过她的口味。她加班的时候，他会送夜宵过来——不是食堂的盒饭，是外面餐厅打包的，用保温袋装着，打开的时候还是热的。她查案遇到瓶颈的时候，他会把自己查到的线索整理好，放在她桌上，附一张便签纸：“秦队，看看这个有没有用。”
秦慕云每次都说了谢谢，但咖啡没喝，夜宵没吃，线索用了但没回便签。王浩不气馁，第二天继续送。队里的人看在眼里，有人在背后议论：“王队对秦队真是一往情深。”“秦队怎么就不接招呢？”“人家心里有人了吧？”“谁？”“不知道。但从没见过她跟哪个男人走得近。”
这些话传到王浩耳朵里，他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他不信秦慕云心里有人。他在省厅的时候就听说过秦慕云的名字——临海市局最年轻的女刑警队长，破案率全局第一，性格冷硬，不近人情。他觉得她不是心里有人，是心里没有装过任何人。而他，有足够的耐心，慢慢走进去。
直到他听说了陈元良的名字。
二
那天下午，秦慕云在办公室里整理李万豪的案卷。省厅那边传来了新的线索——有人在香港匿名举报了李万豪的财务状况，提供了他在香港汇丰银行的账户流水、在深圳几家地下钱庄的转账记录、还有他跟几个官员的合影和通话录音。这些材料足够让李万豪在牢里待上十年。但举报人的身份查不到，IP地址是虚拟的，邮箱是临时注册的，用过一次就注销了。
秦慕云看着那些材料，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安倍纱织。那个穿红裙子的日本女人。陈元良跟她提过，说她在离开深圳之前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李万豪的事，我来处理”。她没有把这件事写在报告里，这是她的直觉——有些事，写在纸上就变味了。
“秦队。”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抬起头。王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标准，但今天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温柔，是一种试探。
“王队，有事？”
“没事。给你送咖啡。”他走进来，把咖啡放在她桌上，“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谢谢。放那吧。”
王浩没有走。他站在桌前，看着她桌上的案卷。“李万豪的案子？”
“嗯。”
“省厅那边有进展了？”
“有。有人在香港举报了他。材料很全，够他喝一壶的。”
“举报人查到了吗？”
“没有。匿名举报。IP地址是虚拟的。”
王浩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秦队，我听说——你在查李万豪的案子之前，认识一个人？”
秦慕云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风水先生。姓陈，叫陈元良。”王浩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在看她，很仔细地看，“听说他帮你破了玄灵子的案子？”
秦慕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王队，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王浩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一个风水先生，帮警方破案？这种事传出去，对局里的形象不好。”
“案子破了。三个失踪女性被找到了。犯罪嫌疑人被抓获了。这就够了。”
“秦队，我不是说案子破得不好。我是说——”他停了一下，选了一个词，“这个人，靠谱吗？”
秦慕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王队，你查过他？”
王浩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我就是——”
“你查过他。”秦慕云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查了他的背景，觉得他是个乡下人，初中没毕业，没有固定工作，配不上帮警方破案。”
王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王队，”秦慕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看着他，“他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他帮警方破了案，救了三个失踪女性，抓了一个犯罪嫌疑人。你来临海之后，破了几个案子？”
王浩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被人说中了心事的红。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秦队，你——”
“王队，”秦慕云的声音不高，但很冷，“你是副队长，我是队长。你的工作是把案子查好，不是调查我的社会关系。明白吗？”
王浩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了秦慕云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秦慕云坐下来，看着桌上那杯咖啡。咖啡还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烟。她把它推到一边，继续看案卷。
三
王浩没有罢休。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他调出了陈元良的资料——不是从系统里查的，是从网上的公开信息里搜的。陈元良，湖南湘西人，十九岁，农村户口，初中没毕业。在深圳一家电子厂打过工，后来辞职了。没有固定工作，没有固定住所。在临海市公安局的档案里，他作为“热心群众”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玄灵子的案子，一次是翡翠湾的盗窃案。两次都跟秦慕云有关。
王浩把那些资料打印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十九岁的乡下小子，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工作。他凭什么让秦慕云另眼相看？凭他会看风水？凭他会正骨？凭他会打架？王浩攥紧了手里的纸，指节发白。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第二天，他在案情分析会上当着全队的面提了这件事。
“秦队，翡翠湾那个盗窃案，线索是陈元良提供的？”
秦慕云看着他。“是。”
“他一个风水先生，怎么知道小偷会从东南角进出？”
“他懂风水。”
“风水？”王浩笑了，“秦队，你是刑警，你信风水？”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秦慕云，看着王浩。有人在低头看笔记本，有人在假装喝水，有人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像在看网球比赛。
秦慕云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王队，你信不信风水不重要。重要的是，翡翠湾的案子破了。小偷抓到了，赃物追回来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的问题是——”王浩的笑容收住了，表情变得严肃，“秦队，你让一个风水先生介入警方的案件调查，合适吗？传出去，对局里的形象不好。”
“王队，他不是我请来的。他是来帮忙的。而且他帮了忙。案子破了，这就是结果。”
“结果？”王浩站起来，“秦队，我们是警察，不是算命的。破案靠的是证据，不是罗盘。你让一个风水先生来指手画脚，把警方的侦查方向交给一个神棍——这要是传出去，媒体会怎么写？‘临海警方靠风水破案’？”
秦慕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看着王浩。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湖水。
“王队，陈元良不是神棍。他帮警方破了两个案子——玄灵子的案子，翡翠湾的案子。这两个案子，你一个都没碰过。你来临海三个月，破了几个案子？”
王浩的脸红了。
“还有，”秦慕云继续说，“你说破案靠的是证据。对，破案靠证据。但证据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需要有人去找，去分析，去推理。陈元良提供了线索，我们顺着线索找到了证据。这有什么问题？”
王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