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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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早,我爹带着我出了门。

天还没完全亮,黄田村的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的蒸汽从铁皮棚子里冒出来,白花花的,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一个卖肠粉的摊位前排着三四个人,穿着工服,手里拎着塑料袋,低着头看手机。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上的动作快得像变魔术——舀一勺米浆,倒在铁板上,撒一把肉末,打个鸡蛋,铲子一翻,几秒钟就出了一份。

我爹在一个摊位上买了两根油条、两杯豆浆。他把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递给我,自己拿着另一份,一边走一边吃。

“路上吃,”他说,“来不及了。”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巷子,走到黄田大道上。黄田大道比村里的巷子宽多了,双向四车道,两边有人行道。人行道上全是人——都是去上班的。穿工服的、穿衬衫的、穿拖鞋的,什么样的都有。有些人走得很快,有些人慢吞吞的,有些人边走边吃早餐,有些人边走边打电话。

我们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一个工业区。

工业区的门口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黄田工业区”五个字,刷着红漆。石头后面是一排铁栅栏门,门口有一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五十多岁,秃顶,正在看报纸。

我爹跟保安打了个招呼:“李叔。”

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这是你儿子?”

“嗯,刚来的。带他进厂。”

保安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我们进去了。

工业区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厂房,方方正正的,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厂房的窗户很小,安着铁栏杆,像监狱的窗户。每一栋厂房门口都有一块牌子——“鑫达电子”“永昌五金”“华兴塑胶”“利达印刷”——各种各样的厂,各种各样的名字。

空气里有一股化学品的味道,说不清是胶水还是油漆,甜腻腻的,有点呛鼻子。

我爹带着我走进了中间的一栋厂房。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鑫达电子有限公司”。

厂房里面比外面凉快。不是空调的凉快,是那种阴凉——水泥地、铁皮墙、没有窗户,阳光照不进来,所以凉。

一楼是车间。车间很大,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被分成几条流水线。每条流水线上坐着十几个人,清一色的蓝色工服,低着头,手在动,像是在做同一件事情的机器。头顶上是日光灯,一排一排的,发出白花花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没有血色。车间的顶很高,能看到上面的钢管和电线,有些电线的绝缘皮已经老化了,露出里面的铜丝。

机器的声音很大——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大,是一种持续的、嗡嗡的、让人头疼的大。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飞个不停。空气里有一股焊锡的味道,混着塑料的焦糊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爹带着我走到车间办公室门口。办公室是用玻璃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林老板,”我爹敲了敲玻璃门,“我儿子来了。”

林老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四十多岁,矮胖身材,圆脸,小眼睛,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往后倒。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有小指那么粗,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无名指上一个,中指上一个,大拇指上一个。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在裤腰里,裤腰很高,勒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

“这就是你儿子?”林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多大了?”

“十九。”我爹说。

“十九……”林老板点了点头,“长得像你。瘦了点。干过活没有?”

“干过。”我说。在落雁坳,什么活没干过?挑水、劈柴、种地、喂猪,什么都干。

“那就好。”林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填一下。姓名、年龄、籍贯、身份证号。”

我接过表格,趴在门口的凳子上填了。字写得不好看,但工整。林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字写得不错。初中毕业?”

“嗯。”

“够了。”他把表格放进抽屉里,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套工服和一张工牌,“工服三十块,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工牌押金二十,不干了退。上班时间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管一顿午饭。一小时十五块,加班另算。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行。”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里,对着一条流水线上喊了一声,“阿兰!”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流水线上站起来,跑了过来。她穿着蓝色的工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些细纹,但皮肤很白,牙齿很整齐。她的工牌上写着“线长:李美兰”。

“这是新来的,”林老板指了指我,“安排在你的线上。教教他。”

李美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跟我来。”

李美兰带着我走到一条流水线的末端,指了指一个空着的工位。

“坐这。”

我坐下来。工位是一个铁皮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层防静电垫,垫子上放着一个塑料托盘、一把镊子、一卷焊锡丝、一个电烙铁。电烙铁的线缠在桌腿上,插头插在桌子下面的排插上。

流水线是一条传送带,从车间的这头通到那头,慢慢地在转。传送带上放着电路板,一块接一块,像河面上的木板,慢慢地流过来,流到每一个工位前面,被工人拿起来,做完手上的活,再放回去,流向下一个人。

我前面的那个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往电路板上插电容。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一块板子十几秒就做好了。他旁边的那个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低着头在用烙铁焊东西,焊点很小,但她焊得很整齐,一个一个,像排列整齐的蚂蚁。

“你会插件吗?”李美兰问我。

“不会。”

“我教你。”她拿起一块电路板,指了指上面的孔位,“这个是电容,长脚插正极,短脚插负极。这个是电阻,不分正负极,但要看色环,别插错阻值。这个是IC,方向不能错,缺口对着板子上的缺口。”

她一边说一边插,动作很快,手指像弹钢琴一样灵活。一块板子,十几个元件,她几秒钟就插完了。

“看懂了吗?”

“看懂了。”

“那你试试。”

我拿起一块电路板,开始插。

电容。长脚插正极,短脚插负极。第一个,对了。第二个,对了。电阻。色环是棕黑黑金的,一百欧。我找到对应的孔位,插进去。对了。IC。缺口对缺口,按下去。

一块板子,我插了差不多一分钟。慢,但没有错。

李美兰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慢了点,但能学。多练练就快了。”

她转身走了。

我继续插。第二块,还是慢。第三块,稍微快了一点。第四块,又慢回去了。手指不够灵活,有些元件太小,捏不住,掉在桌面上,滚到地上,弯腰去捡,又耽误了时间。

我旁边的那个女孩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是哪里来的?”她问。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软软的、糯糯的口音,像是糯米糍粑,甜而不腻。

“湖南。”我说。

“哦,湖南的。”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第一次进厂?”

“嗯。”

“没事,慢慢来。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慢。”

她叫苏小蔓,四川绵阳的。她在鑫达干了一年多了,之前在一家玩具厂干过半年。她说她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下班之后去网吧上网,看电视剧,聊天。她说她在网上认识了很多朋友,全国各地都有,有的在深圳,有的在广州,有的在上海。

“你呢?”她问我,“你最喜欢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看山。”

“看山?”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山有什么好看的?”

“山好看。”我说,“每座山都不一样。有的山像龙,有的山像虎,有的山像笔架,有的山像屏风。看山能看出很多东西。”

苏小蔓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嘲笑,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困惑。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又觉得我说的很有意思。

“你说话好奇怪。”她说。

“哪里奇怪?”

“就是……不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说的话。”

我没有回答。继续**的电路板。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传送带不停地转,电路板不停地来。我一块一块地插,速度慢慢快了起来——从一分钟一块,到五十秒一块,到四十秒一块。但还是比旁边的人慢。我前面那个戴老花镜的男人,一块板子只要十几秒。苏小蔓更快,十秒都不到。

中午十二点,流水线停了。

李美兰拍了拍手:“吃饭了吃饭了,都去吃饭。一点钟回来。”

工人们站起来,伸懒腰,打哈欠,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食堂在一楼的最里面,是一个大房间,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和塑料凳子。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节约粮食,人人有责”。

午饭是免费的。一个大姐站在窗口后面,面前摆着几个大不锈钢盆——一个盆里是米饭,一个盆里是炒白菜,一个盆里是土豆烧肉,一个盆里是紫菜蛋花汤。肉很少,土豆很多,汤里的紫菜像碎纸片,蛋花像头皮屑。

我端着不锈钢餐盘,打了米饭、白菜、土豆烧肉、一碗汤。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吃。

米饭有点硬,白菜炒得太咸,土豆烧肉里的肉肥多瘦少,咬一口满嘴油。但我吃得很快,很干净。在落雁坳,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苏小蔓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你怎么一个人吃?”她问。

“习惯了。”

“你爸呢?”

“他在另外一个车间。他做的是维修,跟我们不是一个线。”

“哦。”她点了点头,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你爸在厂里好几年了,大家都知道他。他人好,老实,不爱说话。”

“嗯。”

“你跟他像。”

“哪里像?”

“都不爱说话。”她笑了,“但我看你比你爸好一些。你爸是那种……怎么说呢……把自己关起来的那种不爱说话。你是那种……懒得说。”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没错。

我爹是把自己关起来。他来深圳好几年了,在这个厂里干活,住在那个铁皮房里,没有朋友,没有社交,除了上班就是回来看电视。他不跟人来往,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从落雁坳出来,没有文化,没有技术,没有钱,在这个城市里,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别人。所以他把自己关起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

我不是懒得说。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落雁坳,我跟爷爷说话,跟山说话,跟水说话,跟罗盘说话。跟人说话,反而不太习惯。

“你怎么来深圳的?”苏小蔓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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