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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进城门的那一刻,魏道安闻到了一股不同的味道。鲍鱼的腥臭味虽已渗进骨头里,此刻却被另一种味道压了下去—是烟火气,是人味,是无数人挤在一起生活的气息。
他忙把脸凑到车帘缝隙,往外望去。咸阳的街道比他想象中宽,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街道两旁房屋密密麻麻,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错落着,有的挂着招牌,有的飘着布幡。行人往来,路边有人蹲坐,店铺里人进人出,和沙丘营地的压抑死寂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几分生机。
车队进城的号角不断吹响,街边的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不约而同跪了下去。手执黑旗的仪仗整齐排列,甲士们沉默肃立,那辆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辒辌车,缓缓从人群中间驶过。没人说话,没人动弹,所有人都安静地匍倒在地,像一群虔诚的信徒,直到最后一个车轮碾过眼前,才敢悄悄抬头。
魏道安忽然想起“天下苦秦久矣”这句话。影视作品里百姓对皇权的麻木与惶恐,此刻他才算身临其境。那些人像被大风压倒的芦苇,五体投地,集体沉默着—连愤怒都未曾萌生的沉默。
车队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停下。魏道安从车帘缝隙望去,高墙大门高耸雄壮,门口站着两排甲士,手执长戟,纹丝不动。门楣上的匾额刻着两个字,他一眼认出:章台。
章台宫,始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可如今,这里要迎来一具冰冷的尸体。
车门被打开,姜离站在不远处,神情慌张,冲魏道安使了个眼色,没敢多言。魏道安跳下车,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跟着带队的人往里走。
穿过大门、庭院、回廊,一路上遇见不少人—官员、内侍、宫女,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说话,没人抬头。整个章台宫像一座巨大而安静的坟墓,连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们被带到一个偏僻的院落。院门口站着个中年内侍,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挨个点名字,点到一个,就指一间屋子。
“魏道安。”
魏道安抬头,中年内侍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屋:“那间,住下,别乱走,明天会有人来传话。”
魏道安点头,走向那间屋。推开门,屋子很小,一张榻、一张木桌、一个陶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和平原津的那间屋差不多,只是没有蛛网,也闻不到药味。
他坐在榻上,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丝光。连续多日的荒诞、恐惧与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魏道安盯着那丝光,发起了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蝼蚁一样,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被人轻轻松松踩死。
整整三天,没人来找他。每天有人送饭,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走。魏道安不知道送饭的是谁,也没问,只是吃饭、睡觉、发呆,等着那扇门被推开—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三尺白绫,还是干脆利落的一刀。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却很急促,像是怕被人听见。魏道安坐起来,本能抓起身边的银针防身。
“谁?”
“是我。”是姜离的声音。
魏道安打开门,姜离闪身进来,反手关紧门。油灯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急促,像是跑了一路。
“魏医官,出事了。”姜离压低声音,语气发颤。
魏道安的心一沉:“什么事?”
姜离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上头拟了诏书,要送去边关—是赐死公子扶苏的诏书。”
魏道安低下头,没说话。他早知道会这样,早知道那道遗诏会被篡改,会变成赐死扶苏的伪诏。
“还有,宫里开始杀人了。”姜离又说。
魏道安猛地抬头:“杀谁?”
“那些知道太多的人。”姜离的声音几乎要断了,“今天白天,有人被带走,就再也没回来。我听人说,后宫那些没有子嗣的妃嫔,全都要殉葬;还有给陛下修陵墓的工匠,也全都……”
他说不下去了。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史书上的记载清清楚楚—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毕,已藏,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藏者,无复出者。
那是数万人,就这样被关在坟墓里,活活闷死?
“魏医官。”姜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也是给陛下诊过脉的,你也是……”
魏道安懂他的意思。他也是知道太多的人,也会被“处理”掉。
“我知道。”他轻声说。
他抬起头,看着姜离:“太医署这么多医官,你为什么独来帮我?”
姜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出奇:“魏医官,自从你昏倒醒来后,我就觉得你有点怪。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
魏道安愣住了。
“两年前,我娘病重,我在太医馆门外跪了五天,没人肯救她。是你把她带进去,诊脉、开药,还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她吃。”姜离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扎进魏道安耳朵里。
黑暗中,魏道安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我娘那时候咳血,咳了两个月,村里郎中说治不了,让我准备后事。我不信,背着她走了三天三夜,来咸阳求医。在太医馆外跪了五天,膝盖都烂了,那些医官进进出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魏道安喉咙发紧,心里一阵愧疚—那不是他做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做的。
“后来你出来了,穿着青色袍子,手里拿着药包,看见我跪在那里,就停下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娘病了,你就说带进来看看。”姜离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七天,你每天都来,把脉、调药,还让人给她腾了间屋子。你的饭,总分一半给我娘。”
魏道安想说那不是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娘最后还是没挺过来。”姜离说,“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魏医官是个好人,你要记得报恩’。”
魏道安鼻子发酸。
“她走后,我一个人,没亲人,没去处。”姜离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想着,要是能再见到你,一定要报恩。可我一个乡下来的孩子,怎么能天天见到太医署的医官?后来听说宫里招人,我就进了宫,夏太医令见我机灵,就把我留在了太医署。”
魏道安看着黑暗中这张模糊的脸,这个才十七八岁的孩子,竟为了一句嘱托,硬生生熬了两年。
“你为了报恩,就进宫了?”
姜离点头。
“值得吗?”魏道安声音发涩,“就为了一个给你娘看过病的人,赔上自己一辈子?”
姜离沉默片刻,轻声说:“我娘说,做人要懂得感恩。她教我的,我就记住了。”
魏道安不再说话。他想告诉姜离,那个救他娘、喂他娘药、分他娘饭吃的人,已经死了,他只是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占据了这幅身体,却承受不起这份沉重的恩情。可看着姜离清澈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医官,你得走。”姜离忽然抓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胡亥公子的近侍是我同乡,我听他说,赵府令已经在拟名单了,你排在前头。”
魏道安心如死灰:“怎么走?”
姜离四下看了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这三天,每天夜里子时,后门换岗,有半炷香的空隙没人。你从后门出去,往西走,有一条巷子……”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的呼吸同时顿住,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敲门声。
“魏医官,赵府令召见。”
姜离的脸色瞬间惨白。魏道安站起身,看着他:“你躲起来。”
姜离点点头,迅速钻进墙角的干草堆里。魏道安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陌生内侍,面无表情:“跟我走。”
魏道安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一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内侍敲门,里面传来赵高的声音:“进来。”
魏道安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很亮,数盏油灯照得通体通明,可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赵高,而是李斯。
左丞相李斯坐在几案一侧,脸色灰白,眉间的竖纹深得像刀刻,手按在案上的竹简上,指节发白。赵高坐在主位,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魏医官,来得正好。”赵高开口,没让他起身,也没让他退下,魏道安就那样跪在门口,像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屋里沉默了几秒,赵高看向李斯:“丞相,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赵府令,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
“草率?”赵高笑了一声,“丞相,陛下遗诏在此,有何草率可言?”
李斯的手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稍显清晰:“赵府令,你我皆知,先帝遗诏本是召扶苏公子回咸阳主持丧事。如今你我手中这份,却是赐死扶苏公子,这……”
“丞相慎言。”赵高厉声打断他,“遗诏是先帝临终所定,你我皆在榻前亲耳所闻,何来‘本是’之说?”
李斯盯着他,目光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化不开的疲惫:“赵府令,你我同朝数十载,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我只问你,你当真以为,胡亥公子能坐稳这天下?”
赵高嘴角的笑意更深:“丞相这是在担心大秦的命运?”
“我是在担心大秦的江山!”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扶苏公子仁厚爱民,朝野归心,立他为帝,天下可安。胡亥公子年幼无知,心性未定,若立他为帝……赵府令,你该知道后果。”
赵高轻轻摇头:“丞相还是放不下儒生的迂腐之见。什么仁厚爱民,什么朝野归心,你在朝堂三十余载,见过多少‘仁厚爱民’的君王被推翻?见过多少‘朝野归心’的公子死于非命?”
李斯沉默了。
赵高站起身,踱了几步,背对着灯光,脸隐在阴影里:“丞相师从荀卿,学的是帝王之术。荀卿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人性本恶,需礼法约束。仁义道德,不过是控制人心、粉饰太平的工具,这些话,丞相比我更清楚。”
李斯的脸色变了。
“当年在荀卿门下,你与韩非同学,韩非的法家之学,你想必烂熟于心。”赵高语气不急不缓,“韩非说,‘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什么嫡长子继承,什么宗法纲常,都是儒家骗人的把戏。真正的帝王之术,是权衡利弊,是掌控人心。”
李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赵府令,你这是在歪曲先贤之学。”
“歪曲?”赵高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笑意未减,“丞相当年上表焚书,禁绝百家,不正是认同韩非之说?你亲手把儒生送进坑里,如今却跟我谈仁厚爱民,我的李丞相,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斯的身体僵住了。
魏道安跪在角落里,听着两人的对话,内心掀起滔天巨浪。他从未想过,李斯的挣扎,竟如此惨烈。
赵高走到李斯面前,声音柔和下来:“丞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担心胡亥公子年幼,压不住朝堂;担心扶苏公子若死,天下人会心寒;担心史书上,会把你写成奸臣。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李斯抬起头,眼神茫然:“我?”
“扶苏公子若继位,蒙恬必为丞相。”赵高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扎进李斯心里,“蒙恬与扶苏交厚,又与你有隙,到那时,你的丞相之位还能坐多久?你李家一门,还能光耀几时?”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