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刀疤与铁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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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盯着老铁锤看了很久。铺子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炉火在沉默中噼啪作响,热浪扭曲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最终,雷蒙德松开了握刀的手。

“好。”他冷笑一声,“老锤子,我给你这个面子。今天。”

他后退一步,目光越过老铁锤的肩膀,死死钉在许影身上。

“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雷蒙德的声音像冰渣子一样冷,“我希望你已经想清楚了。躲在别人铺子里,能躲多久?”

说完,他转身,带着手下走出了铺子。门板在他们身后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阳光重新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老铁锤站在原地,没有动。许影也没有动。两人就这样站着,听着雷蒙德一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然后,老铁锤转过身,看向许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你只有三天。”老铁锤说。

许影的心脏猛地一缩。

“三天?”

“三天之内,做出一样东西。”老铁锤走到工作台旁,手指敲了敲台面,“能让镇上的农夫或者工匠抢着买的东西。不用多好,但得有用,得比他们现在用的强。”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做出来,我保你。做不出来,或者做得不够好——”老铁锤顿了顿,“三天后你自己走出这个门,别让我动手赶你。”

许影的喉咙发干。他能感觉到左腿传来的疼痛,能闻到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属于雷蒙德那伙人的汗臭和皮革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三天。

“材料呢?”他问。

“铺子里有的,你随便用。”老铁锤说,“没有的,自己想办法。我不会给你一个铜板。”

许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没有选择。离开这里,雷蒙德的人可能就在街角等着。留下,至少还有三天时间。

“我明白了。”

老铁锤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后屋。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天剩下的时间,把铺子里所有的工具清点一遍,分类放好。每种工具磨损到什么程度,哪里需要修,哪里需要换,写个单子给我。”

门关上了。

铺子里只剩下许影一个人,还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

阳光从门板缝隙里斜射了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许影拄着铁棍拐杖,开始清点铺子里的工具。

这是一项枯燥而繁重的工作。老铁锤的铁匠铺不大,但工具种类却出奇地齐全——从最基础的铁锤、钳子、锉刀,到各种尺寸的凿子、冲子、刮刀,再到一些许影叫不出名字的专用工具。它们大多随意堆放在工作台周围、墙角的木箱里,或者挂在墙面的钉子上。

许影一件一件地拿起来,仔细观察。

他发现这些工具大多保养得不错,虽然陈旧,但刃口锋利,握柄处被磨得光滑油亮,显然经常使用。但也有些工具已经严重磨损——一把中型铁锤的锤头边缘已经崩裂,几把锉刀的齿纹几乎磨平,一套凿子的刃口卷了边。

他找来一块炭块和几张废羊皮纸——那是铺子里用来包裹零件的——开始记录。

“铁锤,中型,锤头右侧崩裂约三指宽,需重铸或更换。”

“锉刀,平锉,齿纹磨损八成,已无修复价值。”

“凿子,宽刃,刃口卷边,需重新淬火打磨。”

每写下一行字,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前世,在工地上,在项目办公室里,他也曾无数次这样清点设备,记录问题,制定维修计划。

只是那时候,他手里拿的是平板电脑,不是炭块。

只是那时候,他的腿是好的。

许影咬了咬牙,继续工作。

他按照工具的类型、尺寸、磨损程度进行分类。完好的放在工作台左侧,需要小修小补的放在中间,需要大修或更换的放在右侧。每放好一件,他都会在羊皮纸上做标记。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从门缝里移动,从东侧挪到西侧。炉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铺子里的温度降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煤灰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许影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左腿的疼痛从尖锐转为钝痛,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插在骨头里,每动一下都带来一阵抽搐。他不得不经常停下来,靠在工作台边喘息。

但他没有停。

清点完所有工具,已经是下午了。许影看着工作台上分门别类摆放的几十件工具,又看了看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饿得厉害。

从昨天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麦粥。胃里空荡荡的,像有个洞在往里灌冷风。

就在这时,后屋的门开了。

老铁锤端着一个木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粗陶碗,一碗是麦粥,另一碗是某种炖菜——能看见土豆块和胡萝卜丁,还有几片肉。旁边还有一块黑面包。

他把托盘放在工作台上。

“吃。”

许影没有客气。他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炖菜送进嘴里。咸味、肉味、蔬菜的甜味在舌尖炸开,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出声。他强迫自己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地咀嚼,感受食物滑过喉咙,落进胃里带来的温暖。

老铁锤坐在对面的凳子上,看着他吃。

“清点完了?”

“嗯。”许影咽下嘴里的食物,把羊皮纸推过去,“工具一共四十七件,完好的二十八件,需要小修的十二件,需要大修或更换的七件。具体问题和建议写在上面了。”

老铁锤拿起羊皮纸,眯着眼睛看。

他的手指粗壮,指节突出,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但就是这样一双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时,动作却出奇地轻。

他看了很久。

久到许影吃完了一整碗炖菜,开始喝麦粥。

“字写得不错。”老铁锤突然说。

许影愣了一下。

“分类也清楚。”老铁锤把羊皮纸放下,目光落在许影脸上,“你以前干过这个?清点工具,写单子?”

“干过类似的。”许影谨慎地说。

“在哪儿?”

“很远的地方。”

老铁锤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右侧,拿起那把锤头崩裂的铁锤,在手里掂了掂。

“你说要重铸或更换。”他说,“如果是你,选哪个?”

许影放下勺子,思考了几秒。

“看成本。”他说,“重铸需要重新熔炼、锻打、淬火,耗时耗燃料。但如果锤头的材质本身不错,只是边缘崩裂,重铸比买新的划算。而且——”他顿了顿,“重铸的时候可以调整锤头的重心,让它更适合使用者。”

老铁锤的眉毛微微抬了抬。

“你怎么知道这把锤头重心不对?”

“我猜的。”许影说,“这把锤的握柄磨损最严重的地方在末端,说明使用者经常需要用力握紧末端来控制挥击方向。如果重心设计得好,不需要这么费力。”

沉默。

炉灰的余烬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老铁锤把锤子放回原处,走回凳子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烟斗,塞上烟丝,就着工作台上油灯的火焰点燃。辛辣的烟草味弥漫开来,和铺子里原有的金属味混在一起。

“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打铁。”老铁锤吐出一口烟,“从最基础的开始——拉风箱,辨认铁料,看火候。”

许影点了点头。

“但打铁只是手段。”老铁锤盯着他,“我要你做的,是用这双手,”他指了指许影的手,“做出能卖钱的东西。三天,记住了。”

“记住了。”

老铁锤站起身,走向后屋。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

“晚上睡铺子里。后屋墙角有张旧毯子,自己拿。门从里面闩好。”

“谢谢。”

老铁锤没有回应,关上了门。

铺子里再次只剩下许影一个人。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窗外传来远处酒馆的喧闹声,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了。

许影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黑面包,把碗勺收拾干净。他走到后屋门口,推开门。里面是个小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墙角果然堆着一张厚实的羊毛毯子。

他抱起毯子,回到铺子。

没有点灯。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毯子铺在工作台旁边的空地上。然后他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把左腿伸直。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许影闭上眼睛,深呼吸。

三天。

他必须在这三天里,做出一样东西。一样能让老铁锤认可,能换取庇护的东西。

但做什么?

农具?工具?还是……

前世的知识在脑海里翻涌。他想起那些在工地上见过的简易机械,想起农村里使用的改良农具,想起那些结构简单但效率倍增的小发明。

但那些都需要材料,需要工具,需要时间。

而他只有三天,只有这个铁匠铺里现有的东西。

许影睁开眼睛,目光在黑暗中扫视铺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工具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能看见那些铁锤、钳子、锉刀的轮廓,能看见墙边堆放的铁料和煤块,能看见工作台上散落的零件。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工作台的角落,放着一个东西——那是他白天清点工具时看到的,一个坏掉的纺车轮。木制的轮架已经开裂,转轴弯曲,纺锤也断了。

但那个轮子……

许影撑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拿起那个纺车轮。

轮子的直径大约一尺,有八根辐条,中央是铁制的轴套。虽然轮架坏了,但轮子本身的结构还算完整。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他放下轮子,转身走向墙边的废料堆——那是他白天清理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处理。他在里面翻找,很快找到几根弯曲的铁条,一些生锈的齿轮零件,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轴承——虽然都锈蚀严重,但勉强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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