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救赎的门与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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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国把烟头狠狠摁灭,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也不踏实。可泰谦是亲表哥,他能害智勋吗?而且,钱是实实在在打过来的。”

“就是因为钱,我才更怕!”李美兰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听没听说,现在有些坏心眼的中介,把年轻人骗到国外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给家里寄点钱封口,人就被扣在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智勋他那么老实,又长得……要是被……”

“别胡说!”李成国猛地打断她,脸色铁青。老伴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敢深想。

“不行,”李成国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烦躁地踱步,“我得问清楚。智勋到底在印度哪个地方?做什么工作?公司叫什么名字?总得有个地址,万一……万一有点什么事,咱们也知道该往哪儿找!”

“你怎么问?泰谦不是说,是商业机密,不让打听吗?”

“商业机密也得有个地方!”李成国脾气上来了,“我就说,过年了,家里做了泡菜,想给孩子寄点过去,问问邮寄地址。这总不过分吧?他要是连这都不肯说,那肯定有问题!”

李美兰看着丈夫因为激动和焦虑而涨红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也想儿子,想到夜不能寐。哪怕只是要到一个地址,知道儿子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心里也能踏实点。

李成国拿起手机,找到姜泰谦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个电话可能会惹恼那个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的侄儿,可能会打破眼下这种用金钱换来的、脆弱的平静。但他顾不上了。作为一个父亲,他必须知道儿子在哪里。

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嘟——”

忙音。

李成国愣了一下,挂断,再拨。

还是忙音。

“怎么回事?打不通?”李美兰凑过来,脸色更白了。

李成国没说话,沉着脸,连续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那冰冷、规律的忙音。仿佛电话那头,是一个被刻意设置成拒绝任何探询的、沉默的堡垒。

李成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也被这忙音浇灭。不接电话。在这个他决定不顾一切追问儿子下落的时刻,姜泰谦不接电话。

这绝不是巧合。

他慢慢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桌上那几盒打包好的、凝结着母亲无尽思念和担忧的泡菜。红艳艳的辣椒,雪白的萝卜,此刻看起来,像一种无声的、悲哀的讽刺。

“他爸……”李美兰的声音在发抖。

李成国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天空。良久,他用一种近乎嘶哑的、下定决心的声音说:

“他不说,我们自己找。”

“什么?”李美兰没听清。

“我说,”李成国转过身,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我们自己想办法,去印度,找智勋。”

深夜,医院产房。

一声嘹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划破了所有的寂静、压抑、阴谋和绝望。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健康,红润,头发乌黑,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震天。

护士把清洗包裹好的婴儿,轻轻放在虚脱的静妍枕边。静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疲惫、却无比柔和的微笑,她用指尖,极其轻地碰了碰婴儿皱巴巴的小脸。

姜泰谦穿着无菌服,站在床尾,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小小生命,看着他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他无意识挥舞的小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般的情感,瞬间淹没了他。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尖锐的、混合着狂喜、敬畏、恐惧和灭顶般负罪感的东西。这个孩子,这么小,这么纯净,这么完美。而他,这个赋予他生命的人,却是一个从灵魂到双手都沾满污秽的罪人。

婴儿似乎哭累了,小嘴咂巴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的,湿润的,像最纯净的墨玉,还没有任何尘埃的沾染,只是好奇地、毫无保留地映照着这个陌生世界的微光。然后,那目光,似乎无意识地,转向了站在床尾的姜泰谦。

父子俩的目光,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第一次相遇。

姜泰谦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在那双清澈见底、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眸注视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铠甲、所有的肮脏秘密,都在瞬间无所遁形,被照得通透,被灼烧成灰。

他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他想靠近,想抱抱那个孩子,想像所有初为人父的男人那样,流出喜悦的眼泪。可他动不了。他觉得自己不配。那襁褓里的温暖和纯净,像一道他永远无法跨越的、神圣的结界,将他这个满身罪孽的灵魂,冷冷地隔绝在外。

“泰谦,”静妍虚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不过来……看看孩子吗?”

姜泰谦猛地回过神。他强迫自己挪动脚步,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小生命。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想要触碰,却在距离婴儿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僵住了。

最终,他只是用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极其快地,拂过了婴儿襁褓的边缘。

柔软的,温暖的,生命的质感。

与此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再次无声地震动起来。屏幕上,亮起“李成国”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执着,而不祥。

姜泰谦没有去看。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个新生的、纯洁的生命,和内心深处那愈发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罪孽感所吞噬。

新生命带来了巨大的喜悦,也带来了更深的绝望。

救赎的门,在他面前彻底关闭。

而危机的墙,正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悄然垒高,逼近。

他站在产房明亮的灯光下,抱着新生的儿子,却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接近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