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惊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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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腊月廿四,辰时三刻,皇城禁中。

沈墨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踏过永巷的青石板。雪停了,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冷硬的光,檐角铜铃在寒风中发出单调的叮当声。

这是他第三次进宫。

第一次是三年前进士及第,琼林宴上遥遥望见御座上的天子;第二次是去年秋审大案,他呈报案卷时在垂拱殿外候了半个时辰。

而这一次,来得太过突然。

“沈推官,请在此稍候。”太监停在文德殿外,尖细的嗓音像指甲刮过瓷片,“陛下正与枢密使议事。”

沈墨拱手称是,垂目立于廊下。

目光所及,殿前广场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四角,像四座小小的坟茔。几个小太监正在角落里烧炭盆,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殿内隐约传来说话声。

“……北境军饷,必须如数拨付……”

“……西夏使节已至驿馆……”

“……三司使那份奏折,压着……”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沈墨目光微移,落在殿前那株老梅上。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在寒风中颤抖,香气却凛冽扑鼻。

“沈兄?”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转身,只见来人一袭青色官袍,头戴展脚幞头,面容俊秀,眉宇间有股书卷气,正是翰林院编修赵清晏。

“赵编修。”沈墨拱手,心下微讶。

赵清晏与他同科进士,三年来偶有诗会往来,但交情不深。此人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曾是太子太傅,父亲任过礼部侍郎,本该仕途坦荡。但奇怪的是,赵清晏入翰林院三年,从未主动结交权贵,反而常闭门著书,似无大志。

“沈兄也来面圣?”赵清晏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立于廊下,“可是为周侍郎公子一案?”

沈墨眸光微动:“赵编修也听说了?”

“满城风雨,想不知道都难。”赵清晏轻轻一叹,“周文轩我见过几次,虽说纨绔了些,但罪不至死。不知是何人下的毒手。”

这话说得平常,但沈墨听出了一丝异样。

赵清晏的语气太稳了,稳得像在谈论天气,而非一桩命案。而且,他主动提及此事,似有深意。

“赵编修与周公子相熟?”沈墨试探道。

“谈不上。”赵清晏摇头,“只是在几次诗会上见过。周公子……对诗词不太感兴趣,倒是常与几位将门子弟混在一处。”

将门子弟。

这四个字,让沈墨心头一跳。

“哪几位将门子弟?”

赵清晏想了想:“镇北侯家的三公子,禁军统领的侄子,还有……哦,定远将军的外甥,姓王的一个少年。他们常去城西的‘射虎园’比试弓马。”

射虎园,那是汴梁城里将门子弟聚集的地方。周文轩一个文官之子,怎么会和那些人厮混?

“沈兄,”赵清晏忽然压低声音,“周文轩胸前的旧伤,你可见过了?”

沈墨猛地抬眼。

赵清晏怎么会知道旧伤的事?这细节,他只对仵作和赵铁提过,连周怀仁都是今日才问的!

“赵编修从何处得知?”

赵清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沈兄不必紧张。我在翰林院修撰《武经总要》,对兵刃伤口有些研究。今早周侍郎来文德殿哭诉时,我恰好在偏殿整理文书,听他说起儿子‘少时顽劣留下的旧伤’。”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宫墙:

“周侍郎说那是七八年前的伤。可我仔细回想,七八年前……正是北境‘飞云关大捷’的那一年。”

飞云关大捷。

沈墨心头一震。

那是先帝在位时最后一战。北境边军在飞云关大破辽军,斩首三万,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先锋营五千人几乎全军覆没,主将柳镇岳战死,副将韩世忠重伤。

战后,朝廷追封柳镇岳为忠武侯,但其家眷却在返京途中遇匪,无一幸免。此事当年轰动朝野,但因战事刚歇,先帝病重,最后不了了之。

“赵编修的意思是……”沈墨声音压得极低。

“我没什么意思。”赵清晏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静,“只是觉得,有些事太巧了。比如周公子一个文弱书生,怎么会与将门子弟厮混?又比如,七八年前的伤,正好是边军最擅长的‘破甲刀’所留?”

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

“沈兄是聪明人。这案子……水深得很。若查下去,只怕会扯出些不该扯出的东西。”

说完,他整了整官袍,转身朝另一条回廊走去。

身影消失在转角时,沈墨看见他袖中滑出一角纸笺,飘飘荡荡落在雪地上。

沈墨快步上前,捡起纸笺。

文德殿内,炭火正旺。

天子赵珩斜倚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他今年四十三岁,面皮白净,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一双眼却亮得慑人。

下首坐着两人。

左边是枢密使韩琦,六十余岁,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松;右边是三司使张尧佐,五十出头,面皮红润,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

“周怀仁的儿子死了。”赵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殿内回荡,“死在胭脂巷,喉骨碎裂,一击毙命。”

韩琦皱眉:“可有线索?”

“开封府推官沈墨在查。”赵珩将镇纸放下,“但周怀仁今早来哭诉时,说了一句话,很有意思。”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人:

“他说,他儿子胸前的旧伤,是七八年前在‘射虎园’与同伴比试时误伤的。”

张尧佐笑道:“少年人顽皮,也是常事。”

“是吗?”赵珩也笑了,那笑容却冷,“可朕记得,七八年前,周文轩才十四五岁,还是个文弱书生。而射虎园……那时候是禁军子弟的演武场,周怀仁一个礼部侍郎,是怎么把儿子送进去的?”

殿内一静。

韩琦脸色微变:“陛下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赵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株老梅,“只是想起,七八年前,正好是飞云关大捷。那一战,先锋营五千人几乎死绝,主将柳镇岳战死,家眷回京途中遇匪……这些,二位还记得吧?”

张尧佐额角渗出细汗:“臣……记得。”

“朕也记得。”赵珩转过身,目光如刀,“而且朕还知道,当年负责接应柳镇岳家眷的,正是礼部派出的护卫队。领队的,叫周怀义——周怀仁的亲弟弟。”

“哐当”一声,张尧佐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韩琦霍然起身:“陛下,此事……”

“此事已经过去八年了。”赵珩打断他,走回御座坐下,“朕只是随口一提。毕竟,现在死的,是周怀仁的儿子。”

他顿了顿,缓缓道:

“传沈墨。”

殿门推开,沈墨躬身入内。

“臣开封府推官沈墨,叩见陛下。”

“平身。”赵珩打量着他,“你就是沈墨?朕看过你审的几桩案子,做得不错。”

“谢陛下。”

“周文轩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沈墨垂目:“臣正在全力追查。只是此案有些蹊跷,需些时日。”

“哦?什么蹊跷?”

沈墨略一犹豫,将玉佩、丝线、旧伤三处疑点一一禀报,但隐去了柳青蝉和赵清晏的部分。

赵珩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等沈墨说完,他才开口:

“你觉得,凶手可能是何人?”

“臣不敢妄断。但从手法看,凶手应是练家子,且对汴梁城极为熟悉。”

“练家子……”赵珩沉吟片刻,“沈墨,朕给你十天时间,务必查清此案。”

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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