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锻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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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衍蹲在石坑里,热水漫到下巴,烫得他浑身发红。

水面上飘着一层深褐色的药渣,枯骨草苦涩的气味混着岩桂皮的辛辣,呛得他嗓子发紧。他把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任由那股滚烫的热力往骨头缝里钻。

第七次了。

距离他从薛二娘手里换到烈阳花,已经过去二十一天。三朵花,每朵用两次,药浴方子上的“七日一次”被他硬生生改成“三日一次”。不是不想遵医嘱,是他没时间。

债务还在滚。

【当前负债:-87.8系统点】

二十一天前是-72.6。利息每天扣,利滚利,他拼死拼活完成一个“特殊贷偿任务”,也不过还三十点。但系统这二十一天里,只给他发过两个任务——一个是清扫兽栏粪池,奖励五点;另一个是替某个外门弟子抄写经文,抄到手指抽筋,奖励三点。

加起来八点。

杯水车薪。

他知道系统在等什么。等他自己撑不住,等他的“潜力”被逼到极限,等一个值得发布“**险高回报”任务的时机。

他也在等。

等身体再强一点,等手里的东西再多一点,等那个时机来的时候,他能抓住。

他把手伸出水面,看着自己的小臂。

二十一天前,这条手臂青白冰冷,像死人的肢体。现在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虽然还偏苍白,但能看到薄薄一层肌肉的轮廓。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力量——不是那种吃几天饱饭就能攒出来的蛮力,是更深的地方,从骨头和筋膜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带着韧劲的力气。

药浴有用。

虽然每次泡完都像被扒了一层皮,站起来的时候腿打颤,眼前发黑,要扶着石壁喘半天才能走动。但第二天醒来,身体确实比前一天轻一点,活一点,有力一点。

他想起了那个锻体方子最后那句“不可运气行功”。

他没听。

不是不听,是忍不住。

每次泡完药浴,浑身热力蒸腾,气血涌动,那些淤塞多年的经脉就像被热水泡开的冻土,露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缝。他闭上眼,用意念去捕捉那些裂缝里的气流——微乎其微,几乎不存在,但确实有一丝,像蛛丝,像蛛网边缘最细的那根线,轻轻一碰就会断。

他顺着那根线,一点一点往前探。

探不到多远。

前面还是堵的,石头一样堵着,严严实实。

但每一次探,那道裂缝就宽一丝,那根蛛丝就粗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但也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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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到了。

云衍从石坑里爬出来,蹲在潭边,用破布擦干身体。秋夜的凉风一吹,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骨头里还留着那股热意,像炭火埋在灰烬里,一时半会儿熄不了。

他把衣服穿好,收拾瓦罐和剩下的药材。

枯骨草还剩两株,岩桂皮还有一小块,铁线木根须好办,随用随挖。烈阳花没了——最后一朵前天用掉了。

他需要新的烈阳花。

或者别的什么。

那方子上的东西,只有烈阳花最难弄。外门药田种的有,但那是外门弟子的地盘。杂役进去,被逮住就是一顿鞭子,运气不好还要送执法队。上次薛二娘给他那三朵干的,是去年淘汰的次品,用一朵少一朵。

他得想别的办法。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着落叶和碎石,但没刻意隐藏。

云衍没回头。

“你泡了多久了。”

老刘头的声音。

云衍把瓦罐收进布袋里,站起来。

“二十一天。”

老刘头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试了试石坑里剩下的药汤。汤还温着,他沾了一点,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烈阳花。”

“嗯。”

“哪来的。”

“薛二娘换的。”

老刘头点了点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用完了。”

“嗯。”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

“药田那边,”他说,“这两天有批次的烈阳花要收。”

云衍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外门炼药房每年秋天收一批药材,让杂役帮忙晾晒。今年收烈阳花的日子,是后天。”

云衍没有说话。

老刘头也不多说。他转过身,往来路走。

走了几步,停住。

“那地方,”他说,“白天有人守。晚上没人,但门口有阵。”

“什么阵。”

“不知道。反正以前有杂役夜里摸进去,第二天被人从沟里抬出来,浑身肿得像泡了三天水。”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黑暗里。

云衍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

有阵。

他不认识阵。

但他认识薛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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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云衍收工后没有回通铺房,直接去了兽栏。

柴房的门开着,薛二娘蹲在门口,用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切干草。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烈阳花用完了?”

“嗯。”

薛二娘把切好的干草拢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老刘头跟你说药田的事了。”

“说了。”

“你想去。”

云衍没说话。

薛二娘站起来,走到柴房里面,从那个破木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给他。

云衍接住,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出来,画的是外门药田的布局。几个方块代表田垄,一个圆圈代表守夜人的棚子,一条虚线代表围墙,还有一个叉,画在药田最东边。

“这是阵眼。”薛二娘指着那个叉,“药田门口的阵,叫‘迷踪阵’,低阶的,困不住人,但能让人在里面转一晚上出不来。破了阵眼,阵就停了。”

云衍看着那张图。

“你怎么知道的。”

薛二娘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在丹房干过,”她说,“收药材的时候去过药田。那个阵,是丹房一个师兄设的,他喝醉酒的时候跟我说过阵眼在哪。”

她顿了顿。

“那师兄已经死了。五年前的事了。”

云衍把图叠好,收进怀里。

“多谢。”

“不用谢。”薛二娘说,“我不是白给你的。”

云衍看着她。

“我要你帮我带一样东西出来。”

“什么。”

“蛇涎草。”薛二娘说,“药田最西边,靠墙那一片,种的是蛇涎草。你给我带三株出来。”

云衍没有说话。

薛二娘等了一会儿。

“我知道这比烈阳花难拿,”她说,“药田西边离守夜人的棚子近,容易被发现。但你既然要去一趟,顺便的事。”

她顿了顿。

“三株蛇涎草,换这张图,还有以后你需要烈阳花的时候,我帮你找路子。”

云衍看着她。

薛二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稳,像一潭结冰的水,看不出深浅。

“成交。”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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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夜里。

云衍蹲在药田围墙外的草丛里,等了半个时辰。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很黑,只有远处炼药房的灯火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药田里面更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药材叶片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摸出薛二娘那张图,又看了一遍。

围墙不高,用粗糙的青石垒的,一人多高,爬上去不难。翻过去就是药田东边,阵眼在那个位置——一块埋在地里的石头,上面刻着符文。

破阵的方法很简单:把那块石头挖出来,翻个面。

薛二娘说的。

他不知道这方法有没有用,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图收好,站起来,摸到围墙根。

青石表面长满青苔,滑腻腻的,他试了两次才攀住一道缝隙,慢慢往上爬。爬到墙头,他趴着,往里面看。

还是黑。

他翻过去,轻轻落地。

脚刚踩实,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冷热的变化,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他往前迈了一步,周围的黑更浓了,原本还能看见远处模糊的田垄轮廓,这一步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迷踪阵。

他已经走进来了。

他蹲下,伸手摸地面。土是松的,种着药材,叶片肥厚,碰上去凉丝丝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材,也没心思管。他摸出那根早就准备好的细木棍,插在地上当记号,然后朝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

东边。

薛二娘说阵眼在东边。

他走了大约二三十步,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他停住,仔细看。

是一块石头。

半人高,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长满青苔和地衣。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下来一点,照在石头上,能看见表面刻着浅浅的纹路,扭曲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符文。

他摸出随身带的小铲子——也是薛二娘给的,说是以前挖药材用的——蹲下,开始挖石头周围的土。

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劲。但挖了没几下,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脚步声。

有人在附近。

他立刻停住,趴在地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

“……这批烈阳花成色不错,明天收了,直接送丹房……”

“……今年雨水少,能长成这样不错了……”

是守夜人。

两个。

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云衍能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咳嗽声,近到他能看见他们手里提着的风灯光晕。

他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一动不动。

风灯的光扫过。

扫过他藏身的地方。

没有停。

继续往前。

脚步声渐渐远了。

云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听不见任何动静,才慢慢抬起头。

那两个人往西边去了——薛二娘要的蛇涎草,就在西边。

他没时间多想,继续挖石头。

挖了半炷香,终于把石头周围的土清空。他伸手抱住石头,用力往上一拔——没拔动。再试,还是没动。石头埋得比他想的深,下面还有一截。

他改用铲子往下挖。

又挖了半炷香,终于摸到石头的底部。

他深吸一口气,抱住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拔。

石头动了。

一点一点,从土里被拔出来。

最后一用力,整个石头被他抱起来,翻了个个儿,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消失了。月光重新照下来,能看见远处的田垄,能看见西边那两个人影手里提着的风灯。

阵破了。

他没有时间喘气。站起来,顺着田垄往西边摸。

西边靠墙那一排,种的是蛇涎草。叶片细长,泛着银灰色的光,在月光下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蹲下,用铲子挖了三株,连根带土,用带来的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往东边跑。

烈阳花在东边。

那一片田垄上,种的全是烈阳花。花已经开败了,只剩下干枯的花茎和零零星星几朵晚开的花。他顾不上挑,看见花朵就摘,一口气摘了七八朵,全塞进怀里。

远处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那两个人往回走了。

他把铲子收好,往墙根跑。

跑到围墙边,攀住墙缝往上爬。

刚爬到墙头,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刚才他摘烈阳花的地方。

“咦?”

一个声音响起。

“有人来过?”

云衍没有回头,翻下围墙,落进外面的草丛里,头也不回地往黑暗中跑。

跑了很远,跑到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树下蹲了很久,等到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怀里那些药材硌着胸口,凉丝丝的,硬邦邦的,像几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

但他抱着它们,像抱着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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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山水潭边的时候,天快亮了。

老刘头蹲在石坑旁边,像一截枯木桩子。他看见云衍从林子里钻出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云衍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几朵烈阳花,放在地上。

老刘头看了一眼。

“成了?”

“成了。”

老刘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磨手里那根木棍。

云衍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露出三株蛇涎草。

老刘头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薛二娘要的。”

老刘头盯着那三株草,看了很久。

“她让你带的。”

“嗯。”

老刘头没有再说话。他把木棍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天亮之前,”他说,“送到她手里。”

他走了。

云衍坐在石坑边,把那三株蛇涎草重新包好,把烈阳花收进怀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站起来,往兽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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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的门虚掩着。

云衍推开门的时候,薛二娘正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板凳上,对着窗户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缝一件破旧的外衣。她听见动静,没抬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云衍走到她面前,把那个布包放在她脚边。

薛二娘低头看了一眼,放下针线,打开布包。

三株蛇涎草,连根带土,叶片完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云衍。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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