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御史临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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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六年正月十一,卯时,真定府。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北疆重镇。转运使司衙门前,两排士卒持戈肃立,甲胄在微光中泛着冷冽寒芒。周明与沈文韬立在阶前,俱是一身崭新官服,神情肃穆中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今日辰时,监察御史将抵达真定府,开始为期三日的巡察。

“所有账册文书,可都备齐了?”周明低声问,目光仍望着长街尽头。

“昨夜子时已全部就位,分门别类,标签清晰。”沈文韬点头,“讲武学堂、寨堡工坊、屯田区、榷场,也都安排妥当。只是……”他顿了顿,“孙三郎今晨情况恶化,李医官说,恐怕撑不过今日。”

周明眉头紧锁:“此事若被御史知晓,恐怕会生枝节。刺客未擒,证人垂危,这‘擅杀俘虏’的罪名……”

“转运已有安排。”沈文韬压低声音,“李医官将孙三郎转移至西山医庐,对外宣称已伤愈返乡。参与救治的学徒都已嘱咐,统一口径。”

“也只能如此了。”周明叹息,“但愿今日一切顺利。”

正说着,街角转出一队人马。为首两骑高擎“监察御史”旗牌,后面跟着八名护卫、两辆马车。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作响,打破清晨的寂静。

“来了。”周明整了整衣冠,迎下台阶。

马车在衙门前停下。第一辆车上下来两名官员,皆着青色官服,一人年约四十,面白微须,神情肃穆;另一人稍年轻些,眼神锐利,四下打量。正是监察御史李惟清与副使张纶。

“真定府通判周明,见过李御史、张御史。”周明躬身行礼。

李惟清微微颔首:“周通判不必多礼。赵转运可在?”

“转运已在正堂恭候,请二位御史入内。”

正堂内,赵机端坐主位,见李惟清、张纶进来,起身相迎:“二位御史远道而来,辛苦了。”

李惟清打量赵机——这位近来朝野争议不断的年轻转运使,面容清瘦,眼神却澄澈坚定,不见丝毫慌乱。他拱手还礼:“奉旨巡察,不敢言苦。赵转运,我等奉皇命而来,需查验真定府新政推行诸事,还望配合。”

“自当全力配合。”赵机侧身,“二位请上座。”

众人落座,茶水上毕。李惟清开门见山:“赵转运,朝中近日多有弹劾,言真定府新政‘擅改祖制’、‘耗费国帑’、‘扰民乱市’。陛下命我等详查,还望转运如实禀报。”

赵机神色平静:“御史所言弹劾,赵某已有耳闻。新政推行,本就会触动旧制,惹人非议,此乃常情。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周通判,将新政账目及成效册呈上。”

周明示意,四名书吏抬上两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文书。

“此为新政推行以来,所有收支明细。”赵机道,“屯田垦荒、寨堡建设、讲武学堂、边贸税收、工坊运营,分门别类,一笔一清。二位御史可随时查验。”

张纶起身,随手取出一本账册翻看。那是黑山坳屯田的支出账,每一笔款项都记载详细:某月某日,购种若干,价几何;某日,雇工若干,工钱几何;某日,修渠若干,用料几何……条目清晰,印章齐全。

“账目倒是清楚。”张纶放下账册,“但账目清楚,未必无弊。赵转运,有人弹劾你‘结商自重’,与江南苏氏联保会往来密切,可有此事?”

赵机坦然道:“确有其事。新政推行,需资金支持。联保会愿投资真定府边贸、屯田、工坊,互利共赢,何错之有?若此谓‘结商自重’,那朝廷与民间合办榷场、募商运粮,又当如何?”

李惟清接过话头:“投资是一事,垄断是另一事。听闻真定府商铺近日地价飞涨,联保会借新政之名,垄断旺铺,排挤本地商户,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赵机正色,“反倒是本地豪绅张、王等人,垄断商铺,哄抬地价。府衙为平抑物价,颁布《商铺交易管理细则》,限购限价,反遭他们罢市要挟。此事全城皆知,二位御史可随意查访。”

张纶冷笑:“一面之词。赵转运,我等既来巡察,自当眼见为实。不知可否带我等看看这真定府的新政成果?”

“正有此意。”赵机起身,“二位请。”

辰时三刻,一行人先到南城榷场。虽是清晨,榷场已热闹非凡。宋商辽贾往来穿梭,皮货、药材、茶叶、布匹堆积如山。税吏在关卡查验货物,算盘打得飞快,税银入库,账目当场登记。

李惟清走到一个茶摊前,问那摊主:“老丈,这榷场税收,可还公道?”

老摊主见是官员,忙躬身:“回大人,自打赵转运推行新规,税收明码标价,再无人敢乱收。小老儿这茶摊,每月税钱固定,生意也好做多了。”

“可听说有商户罢市?”

“有啊!”老摊主道,“张员外、王员外那些人,嫌新规断了他们财路,前几日闹罢市。结果怎样?府衙开了官营铺,联保会平价供货,他们罢了个寂寞!昨儿个张员外就偷偷开门了,脸都丢尽了!”

张纶脸色微沉,又问了几人,回答大同小异。

巳时,众人来到城西讲武学堂。校场上,百余名学员正在操练,队列整齐,喊声震天。教官是曹珝麾下的老兵,正讲解骑兵战术。

“这些学员从何而来?”李惟清问。

“皆是边军子弟及有志从军的良家子。”赵机介绍,“学制半年,教习武艺、兵法、算学、舆图。结业后分派各寨堡任队正、都头,充实边军基层。”

“耗费几何?”

“每人每月粮饷二贯,教官俸禄另计。半年总计约三百贯。”赵机道,“然此三百贯,换得百名识文断字、通晓兵法的基层军官,于边防大有裨益。这笔账,划算。”

张纶走到一名学员前,考校了几个兵法问题,那学员对答如流。他又抽查了学堂账目,确实如赵机所言。

午时,众人简单用过便饭,前往黑山坳寨堡。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李惟清望着窗外渐显绿意的山野,忽然道:“赵转运,有人弹劾你‘私调边军’,未经兵部批准,擅设寨堡,可有解释?”

“黑山坳寨堡位于边防要冲,原就有烽燧遗址。”赵机道,“去岁辽军南犯,此地将士百姓浴血奋战,方保不失。战后重建,加固防御,增设屯田,乃是为固边防、安民生。若此谓‘私调’,那赵某认了。但请问御史,边关将士用性命守住的土地,是该任其荒废,还是该善加经营?”

李惟清沉默。

车队抵达黑山坳时,已近未时。寨堡已然重建完毕,城墙加高加厚,箭楼巍然。墙外是新垦的千亩屯田,冬小麦已破土而出,绿意盎然。寨中军民见赵机到来,纷纷围拢,七嘴八舌说着新政带来的好处:有了屯田,粮食自给;寨堡坚固,不怕辽骑;孩童还能在义学识字……

沈文韬趁机呈上寨堡建设账目,每一文钱都花在明处。

张纶仔细查验,确实找不出纰漏。

申时初,众人返回真定府。李惟清、张纶被安置在府衙客院歇息。

客院书房内,二人对坐。

“张御史,今日所见,你怎么看?”李惟清把玩着茶盏。

张纶沉吟:“账目清楚,成效显著,军民拥戴……表面看,赵机确实是个能臣。但越是如此,越令人不安。”

“哦?”

“他推行新政,触动太多人利益。”张纶压低声音,“朝中孙侍郎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我们所见,或许是精心准备的场面。那些百姓商户,说不定是事先安排的。”

李惟清摇头:“百姓或许可安排,但黑山坳的屯田、讲武学堂的学员、榷场的税入,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作假一时可以,长期作假,迟早露出马脚。”

“那李御史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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