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九风雨压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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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将是比战死更让狼兵难堪的结局。

黄昏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乌云压得更低,秋风更冷,远处的枪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一开始的零星声响,变成连绵不断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抖,震得指挥所的门板轻轻颤动。

一名机要员脸色惨白,双手抱着一叠刚刚译出来的电文,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到门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报告师座!急电!526团被共军合围在西北山地,电台呼叫全部中断,联系不上,恐已全军覆没!528团溃散殆尽,失去战斗力!527团正面被突破,目前能战之兵,仅剩两个连!共军先头部队,已抵达百色近郊!”

三个团。

176师下辖的三个主力团。

526团,被围,失联,生死不明。

527团,一营被俘,主力残破,只剩零星兵力。

528团,团长重伤,部队溃散,建制作废。

一支曾经威风凛凛、号称狼兵精锐的师,在短短几天之内,骨架彻底被打断。

指挥所内,再没有任何斥责,任何失望,任何怒吼。

只有一声苍老、沉重、绝望到极点的叹息,缓缓传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完了……全完了。优势打光了,部队打没了,阵地丢完了……我对这战局,失望透顶。”

门外,所有特务连的士兵,都低下了头。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战死,部队就已经垮了。

怕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拼命,战局就已经无可挽回。

怕的是,自己以狼兵为荣,最后却连狼兵的脸面,都保不住。

就在这时,军务处的一名文书,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整整齐齐的信封,从营房方向快步走来。信封很普通,很薄,用纸也是最粗糙的军用信纸,可每一叠,都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文书走到指挥所门前,先对着门内立正,低声禀报:

“报告师座,近几日阵亡、负伤、失联官兵的通知书,已全部整理完毕,加盖师部印信。只因道路断绝,邮政中断,交通瘫痪,无法寄往各地家属手中,请师座明示,如何处置?”

屋内,师长沉默片刻,声音疲惫却异常坚定:

“把所有通知书,全部交给特务连连长杨志森。”

文书一愣:“师座………”

“他日后会带队西进云南,家属都在那一线。”师长的声音缓缓传来,“这些信,是弟兄们在世上最后的交代。活着的,给家人一个消息;死了的,给家人一个名分;被俘的,给家人一个平安。杨志森稳重可靠,由他保管,由他送达,我放心。”

“是!”

文书转身,抱着那一摞厚厚的信封,走到杨志森面前,神色郑重,双手递上:

“杨连长,全师弟兄的最后交代,都在这里了。拜托你。”

杨志森抬起双手,小心翼翼、无比郑重地接过那一叠信封。

很轻,又重得惊人。

每一封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籍贯,一个身份。

每一封信,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对父母,一个妻子,几个孩子。

这些人,有的战死在战壕里,有的重伤在医院里,有的失联在群山里,有的被俘在绝境里。他们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见不到亲人,再也不能亲口说一句平安。

而他杨志森,成了他们和家人之间,最后的桥梁。

“你放心。”杨志森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人在,信在。只要我杨志森还活着,只要我能走到云南,这些信,我一定一封不少,送到每一位家属手中。绝不辜负弟兄们,绝不辜负师座托付。”

文书眼圈一红,挺直身体,对着杨志森,敬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军礼。

杨志森缓缓抬手,回礼。

天色彻底黑透。

百色城外,灯火稀疏,硝烟弥漫,枪炮声如雷。

指挥所的布帘,轻轻一动。

师长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将星虽然暗淡,却依旧醒目。他的脸上布满疲惫,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眉宇之间压着千斤重担,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雨却不肯弯折的松树。

他没有看任何人,先抬头望向城外沉沉的夜色,望向炮火闪烁的天际,望向西北方向群山的轮廓。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176师完了。

桂西防线完了。

西撤云南的路,随时会断。

他身为师长,从带兵的第一天起,就认一个死理:师在人在,师亡人亡。部队打到最后一刻,指挥官不能走,不能退,不能逃。他必须留在最后,留在百色,留在指挥所,直到最后一刻。这不是固执,不是愚蠢,是军人的气节,是狼兵的底线,是他对这支部队、对这些弟兄、对广西家乡最后的交代。

他可以死。

他必须死。

可他不能让所有人都陪他一起死。

尤其是杨志森。

杨志森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警卫连长,忠诚、沉稳、果敢、可靠,是整个师里,他最信任的人。家属已经西去,那是全师官兵最后的希望,最后的根,最后的火种。如果连那批人都出事,那这支176师,就真的连一点念想都不剩了。弟兄们就算战死,也闭不上眼。

所以,他必须做一个最残忍、最痛苦、也最负责任的决定。

——他留下来,死守百色,拖住敌人,用自己的命,给杨志森争取突围的时间。

——让杨志森带队先走,带上可靠的弟兄,带上武器,带上给养,带上那些沉甸甸的通知书,向西,往云南,保护所有家属,把最后一点火种,保住。

他不能把这个命令当众宣布。

不能动摇军心。

不能让士气彻底崩溃。

只能悄悄交代,悄悄安排,悄悄托付。

师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肃立的杨志森身上。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有愧疚,有不舍,有托付,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片沉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杨志森一人能够听见:

“志森,进来。”

杨志森猛地立正,脚跟一碰,声音沉稳有力:

“是!”

他对着师长敬了最后一个在门外的礼,然后低下头,迈步走进指挥所。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门外,是风雨欲来、战火纷飞的百色城。

门内,是一位师长,用自己的死,换来一支队伍的生。

用自己的坚守,换来一群家属的平安。

用狼兵最后的气节,守住这支军队,最后的尊严。

风,还在吹。

炮,还在响。

夜,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