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残灯影里追魂客乱市风中亡命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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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残灯影里追魂客乱市风中亡命徒

天色从昏黄彻底沉向墨色,腊月的寒风像是长了牙的野狗,顺着衣领、袖口、裤脚往人骨头缝里钻。郝运气抱着怀里那方硬邦邦的油布锦囊,没命似的在京城外城的小巷里狂奔。他不敢回头,不敢停步,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觉得身后总有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气如影随形,只要稍一迟缓,那柄取了萧断秋性命的钢刀,便会毫不犹豫地劈在自己的脖颈上。

天桥是回不去了。王癞子的叫骂、摊贩的呵斥、乞丐的争抢,那些他从前厌烦到骨子里的日子,此刻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安稳。郝运气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最下等的混混,偷鸡摸狗尚能活命,可一旦卷入了朝廷秘事、江湖仇杀,那便如同蝼蚁闯入虎狼窝,连怎么死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怀里的锦囊沉甸甸的,他不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密信、藏宝图,还是足以掉脑袋的罪证,可他明白一点——能让两拨人拔刀相向、以命相搏的东西,绝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碰的。可现在,东西已经揣进了怀里,血也已经见了,想撒手,早已来不及。

他一路专挑偏僻、昏暗、少有人烟的地方跑,穿过了半塌的院墙,跳过了结冰的水沟,脚下的布鞋早已被碎石划破,冻得双脚发麻,可求生的念头支撑着他,一刻也不敢松懈。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山神庙。

这座庙早已废弃多年,断壁残垣,瓦片零落,庙门歪歪扭扭地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像是鬼哭。庙内漆黑一片,只有靠近神龛的位置,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晃,将破败的神像、散落的草席、堆积的枯叶照得忽明忽暗,说不出的阴森凄凉。

郝运气左右张望,确认身后暂时没有追兵的踪迹,这才咬着牙,猫着腰钻进了破庙。他不敢靠近门口,也不敢待在显眼的地方,径直缩到了最内侧的墙角,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不止,直到此刻,他才稍稍缓过一丝力气。

庙内并不只有他一人。

在左侧角落的草堆里,还蜷缩着一个老乞丐。老人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污垢,身上的破棉絮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起来又冷又饿,早已奄奄一息。听到有人进来,老乞丐只是缓缓抬了抬浑浊的眼皮,漠然地扫了郝运气一眼,便又重新闭上,连一句询问都没有。

在这饥寒交迫的乱世,人命贱如草芥,谁也不会多管闲事,谁也不敢多管闲事。多一句嘴,便可能多一场祸;多看一眼,便可能多一条死路。老乞丐活了一辈子,早已把这个道理刻进了骨头里。

郝运气也识趣,不敢打扰,只是缩在角落里,努力平复心神。他悄悄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方油布锦囊,布料粗糙坚硬,里面像是一卷 tightly捆扎的纸张。他几次想打开看一看,可手指刚碰到绳结,又立刻缩了回来。他怕,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怕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到那时,就算想装糊涂,也再也活不成了。

残灯摇曳,光影在墙壁上乱晃,破庙内外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寒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以及两人微弱的呼吸声。郝运气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他心里清楚,追杀他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对方既然能一路追到天桥附近,就一定能顺着踪迹找到这里。

他的预感没有错。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破庙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不是流民,不是乞丐,更不是路过的行人——那是受过训练的脚步,沉稳、冷硬、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郝运气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来了。

追杀他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他连呼吸都不敢加重,死死咬住下唇,将身体尽可能地缩成一团,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老乞丐也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微微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臂弯,装作早已昏睡过去的样子。

脚步声在破庙门口停下。

紧接着,一只粗糙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推开了那扇破旧不堪的庙门。

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被彻底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此人一身黑色劲装,外罩一件差役披风,腰束玉带,左侧腰间悬着一柄镔铁长刀,刀鞘冰冷发亮,一看便知是常年杀人饮血的利器。他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庙内的每一个角落,冷厉、凶狠、不带半分人情。

他正是镇抚司校尉方屠。

阉党爪牙,心狠手辣,擅长追踪缉捕,手段残酷无情,与官场中阴险狡诈的吴之荣一般无二。他奉了上面的密令,全力追查萧断秋身上的密卷,一路循着痕迹追到此处,早已断定抢夺密卷的人,就藏在这座破庙之中。

方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如刀,缓缓扫视庙内。

他先看了看昏睡般的老乞丐,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这种路边随时都会冻饿而死的乞丐,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随即,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了缩在墙角、浑身僵硬的郝运气身上。

郝运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他认得这身衣服,认得这柄刀,更认得这种要人命的眼神——这是朝廷的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镇抚司。落在他们手里,比落在天桥最凶的恶霸手里,还要可怕百倍千倍。

跑,已经来不及。

喊,只会死得更快。

绝望之中,郝运气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天桥混混最赖以活命的招数——装死。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双眼一翻,身体一软,直挺挺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他屏住呼吸,放松四肢,舌头微微外吐,脸色憋得发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冻饿交加、突然气绝的流民,连一丝一毫的起伏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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