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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盘龙柱上的血迹,已经被太监用热水和着草木灰,来来回回刷洗了三遍。
那些凝在金龙鳞爪缝隙里的暗红,怎么也洗不干净。
天启城的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两日前那声闷响的余震。
承平帝已经整整两日没有上朝。
养心殿大门紧闭,连往日里最受宠的几个妃子端着参汤去请安,都被大太监高福笑眯眯地挡在了台阶下。
“陛下这两日胃口不大好,几位娘娘的心意,奴才替您收着。”
高福的笑容谦卑而滴水不漏,任谁也看不出这张脸背后的深浅。
这位大夏天子,正以帝王特有的耐心,等着这座京城自己把伤口舔干净。
陈玄死了。
这位大理寺卿用最惨烈的方式,将满朝文武的遮羞布撕得粉碎。但他这一撞,非但没有撞醒那些装睡的人,反而将京城的文官集团彻底撕裂成了两半。
一类,是以国子监监生和六部底层官吏为首的寒门士子。
他们没有背景,靠着十年寒窗苦读才挤进这座权力场。陈玄用那一头白发和满背血肉撞出来的声响,在这些年轻人心里砸出了一道再也抹不平的裂缝。
这两日,太学门外聚集了数百士子,他们头扎白巾,长跪不起,联名上书。折子里的诉求只有一个——
陈大人乃大夏文臣之风骨,家人绝不该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朝廷当赐谥号,入忠烈祠,以正大夏国本!
另一类,则是以秦嵩为首的文官贵胄。
在他们眼里,陈玄就是个不识时务的疯子。为了所谓心中的公道,竟然在金銮殿上公然驳了皇家的颜面。
秦嵩一党的门生故吏们在私宴上把酒言欢,话里话外只有四个字——死有余辜。
两种声音在天启城上空剧烈碰撞。
然而,这种碰撞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股庞大的力量,正在以惊人的效率碾平一切杂音。
礼部连夜下发严令,禁止民间私自讨论朝堂政务。五城兵马司加派了三倍的人手,将太学门外静坐的士子强行驱散,为首的几个领头者被直接扔进了天启城的城防大牢。那些同情陈玄的折子,在递往通政使司的路上就被“遗失”了——没有人知道是谁动的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天启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歌舞升平、烈火烹油的旧模样。
只是——
有些东西,表面上压下去了,底下却在发酵。
……
城东,安泰坊。
羽林卫副统领王冲的府邸外,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两队禁军,一前一后,面无表情地守着大门和后门。名义上是“保护”刚从北境办差回来的王统领,实则——
谁都清楚,那是禁足。
皇帝的禁足。
书房内,没有点灯。
王冲坐在椅子上,他那把雁翎刀横放在膝上。他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格上磨出包浆的纹路,动作极慢,带着一种反复斟酌的意味。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
脑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
承天门前的三十杀威棒,每一棒砸下去,震碎的不是陈玄的骨头,是他王冲的脊梁;
还有太和殿里,那只破陶碗摔碎在金砖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