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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渔梁坝渡口的气氛,正一点点变得紧绷。往来的客商脚夫们说话时总下意识压低声音,话题里绕不开一支藏在齐云山深处的队伍——游击队。有人说他们专与苛政恶吏作对,有人说他们护着山里百姓,也有人说官府与驻军正四处搜捕,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谁沾上谁便是祸事。
程继东依旧守在渡口最偏僻的角落,低头打理着他的点心篮,脸上是一如既往温顺怯懦的模样,不多言、不张望、不凑热闹,仿佛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飘进耳朵里的只言片语,全都被他一字不落地记在心底,与他脑海中对这片土地的认知慢慢重合。他一边卖着点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渡口往来人流,记着船只往来的时辰,记着货物装卸的规律,也记着时局变化的蛛丝马迹。
这日午后,江风裹着湿冷的雾气吹过石板路,三个身着短打、肩扛扁担的汉子脚步匆匆走入渡口。他们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行走间下意识留意四周动静,一举一动都带着寻常挑夫没有的警惕与干练。
程继东抬眼匆匆一瞥,心头便轻轻一动。这身形、这气度、这藏不住的警觉,与他印象里那些熟悉的画面隐隐相合,虽无一言一语挑明,他却已大致猜出了几人的身份。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渡口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几名身着制服的兵丁手持棍棒,沿街逐户盘查而来,神色严厉,目光如刀。
三名汉子神色微紧,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最不起眼、最显得懦弱无用的程继东身上。他个子高大,却总是低着头,竹篮摆在角落,看上去人畜无害,最不容易引起兵丁注意。
程继东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默默将手边的竹篮往内侧轻轻挪了半尺,恰好让出一处能藏住身形的死角,手上依旧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油纸包裹的点心,语气平淡得如同招呼一位普通过客:“几位大哥,天冷风大,歇歇脚再走吧。”
三人立刻心领神会,低头蹲下身,将身子隐在竹篮与程继东的身影之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兵丁很快巡过渡口,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视,却自始至终没往这个懦弱老实的书生身上多停一瞬。在他们眼里,程继东不过是个窝囊怕事的小贩,根本与任何风波无关。几人巡查无果,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向别处。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三人才缓缓站起身。为首的男子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久经风雨的沉稳,他看着程继东,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没有暴露身份,没有提恩论德,只是语气平和地点头道谢:“多谢小哥了。”
短短五个字,心照不宣,点到为止。
程继东也低下头,摆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就是歇个脚,不必放在心上。”
男子不再多言,伸手从腰间取下一枚刻着浅淡纹路的竹牌,轻轻放在点心篮边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拿着吧,日后若有事进山,凭着它,或许能帮上一点小忙。”
话音落下,三人不再停留,转身汇入往来人流,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街巷拐角,再无踪迹。
程继东将竹牌悄悄攥进手心,指尖微微用力,随即便恢复了温顺如常的神情,继续低头打理生意,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他不求回报,不攀交情,不惹是非,只是在这乱世将至的岁月里,顺手护了一程路人,也悄悄为自己和家人,留了一条看不见的退路。
风波散去,渡口重归平静。程继东收拾妥当,从怀中取出一本卷了边的旧棋谱,这是他前些天在老街旧书摊上淘来的民国棋谱,闲来无事便会拿出来翻看琢磨。他本就喜爱围棋,少年时在少年宫学得极为认真,一步一式扎扎实实,凭着恒心与悟性打到了六段水准。来到这里之后,无其他消遣,他便常常研究这个时代的棋路,在木板上随手画盘,独自摆棋静坐。
他的棋力没有什么花哨奇技,也没有超出时代的诡谲套路,只是基本功扎实无比,大局观更通透,算路更深,行棋次序更严谨,是这个年代棋手极少能达到的沉稳与精准。
不多时,一道身着国军制服的身影,缓步走到了渡口边。来人三十岁上下,身姿挺拔,气质刚正,神情爽朗磊落,正是驻守歙县一带的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张炎营长。他为官清正,心怀家国,生平最大的爱好,便是围棋。
张炎远远望见程继东面前木板上画着的棋盘,脚步顿时一顿,眼中立刻露出兴致。
“你也会下棋?”
程继东吓了一跳,连忙收起棋谱,躬身低头,一副畏畏缩缩、不敢仰视的模样:“长、长官……小人只是胡乱摆弄,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