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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十分,深秋的风掠过诚信新能源产业园的屋顶,将白日里最后一点暖意轻轻吹散。生产线的轰鸣渐渐放缓,夜班人员陆续到岗交接,白班员工有序离场,园区依旧保持着不慌不忙、踏实有序的节奏。
张诚结束了整整一下午的一线巡查,深色外套上沾了些许细微的灰尘,裤脚也沾着现场的泥土气息,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透着一股常年扎根实干的沉稳气场。他没有走员工通道,也没有直接返回办公室,而是沿着仓储区外侧的步道缓缓行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货架码放、车辆停靠、安保巡逻、设备状态,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
陆峥依旧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全程不发一言,只在路过光线较暗的拐角时,微微上前半步,确保张诚的安全。他跟了张诚多年,早已习惯了这位老板的行事风格——话少、务实、心细、重责,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事业上。
张诚脚步平稳,脑海里却不自觉地闪过下午在通道里与江若瑜重逢的画面。她依旧是当年企业家特训班里的模样,安静、清醒、沉稳、不张扬,说话逻辑清晰,眼神干净坦荡,没有沾染半分商场上的虚浮与油腻。只是这一次再见,她不再是坐在教室斜右后方、认真记笔记的女同学,而是手握全省产业链合作资源、专业干练的合作方负责人。
身份变了,场景变了,可那份让他心底安定的感觉,却一点都没变。
“张总。”
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不算响亮,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微动的熟悉感。
张诚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不远处,江若瑜正缓步朝他走来。浅驼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着一件同色系的真丝衬衫,长发自然垂落在肩头,少了几分商务场合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温婉。她的随行助理和园区的陪同人员都被留在了仓储区入口,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地走向他。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也让她眼底的笑意显得格外真切。
张诚站在原地没有动,心跳却在这一刻,极轻微地乱了半拍。这么多年,他在商场上面对过无数谈判、危机、压力,从来都是镇定自若,可面对江若瑜,他却难得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江若瑜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越界冒犯,语气自然温和:“没打扰你巡查吧?”
张诚轻轻摇头,声音比平日里对待下属时柔和了许多:“没有,我正好走一圈收尾。你这边考察得怎么样?”
江若瑜微微一笑,目光真诚:“非常好。比我预想中的还要扎实、规范、落地。我看过你们的生产记录、设备巡检表、物流调度台账、安全培训档案、合规审查报告,全部完整、清晰、可追溯,没有一份造假,没有一项遗漏。”
张诚语气平淡:“做实业,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连台账都做不好,就别谈长期发展。”
江若瑜:“我见过太多企业,表面光鲜亮丽,一查底层资料一塌糊涂。你们不一样,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踏实劲儿。你的团队也很专业,我和陈舟总监、生产主管老周、调度中心负责人分别聊过,每个人都思路清晰、做事严谨、不推诿、不浮夸,看得出来,是你一手带出来的风格。”
张诚:“我不用只会说不会做的人。诚信新能源的规矩,先做人,再做事,实干比什么都重要。”
江若瑜望着他,眼底的情绪轻轻流动:“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在企业家特训班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做商业沙盘,所有人都在追求高增长、高估值、高融资,只有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风险控制、成本管控、团队稳定上。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将来一定能做成大事。”
张诚垂了垂眼,避开她过于温柔的目光,声音低沉了几分:“那时候只是纸上谈兵,和现在真正做企业,完全是两码事。真刀真枪地干,才知道每一步有多难。”
江若瑜:“我知道。我听说过你的经历,毕业之后没有进家族企业,没有找同学帮忙,一个人从最基层的物流调度、仓储管理做起,跑遍全省各个地市,一点点搭建团队、建设园区、拓展业务,没有借贷、没有融资、没有资本裹挟,硬生生靠实干做到今天的规模。”
张诚淡淡一笑,带着几分历经风雨后的释然:“都过去了。难是难,但走得稳,睡得踏实。”
江若瑜轻声叹息:“全班三十七个同学,真正坚守实业、不碰虚拟经济、不搞资本炒作、不赚快钱的,只有你一个。有的人早已转行,有的人破产倒闭,有的人迷失在名利场里,只有你,一直走在最初认定的路上。”
张诚:“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我不适合勾心斗角,不适合虚与委蛇,只适合扎在现场,做看得见、摸得着的事。”
江若瑜:“这也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从上学的时候就是。”
这句话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微凉,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悄然升起的微妙氛围。
张诚抬眼,重新看向她,目光不再刻意回避,多了几分直白的认真:“当年在班里,你,每次案例分析、课题报告、小组讨论,都做得格外细致。我一直觉得,你是最有耐心、最沉得住气的人。”
江若瑜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我记得你,总是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不主动发言,不抢风头,可每次老师点名让你说看法,你都能一针见血,直指问题核心。全班所有人都佩服你的沉稳。”
张诚:“我只是不喜欢说没用的话。”
江若瑜:“可你说的每一句,都很有用。当年我的结业课题,是关于实体产业运营风险管控,卡在瓶颈里整整半个月,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是你主动找我,陪我在自习室熬了两个通宵,一点点梳理逻辑、核对数据、完善框架。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没办法顺利通过答辩。”
张诚:“同门同学,举手之劳。”
江若瑜轻轻摇头,语气格外认真:“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是改变我很多想法的一段经历。从那以后我就确定,我要做的,也是踏实、落地、有价值的事,而不是虚浮的噱头。”
张诚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毕业那天,你是不是在楼下等我了?”
江若瑜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眼底随即泛起一丝复杂的温柔:“你还记得?”
张诚:“记得。我从教室窗户里看到了。”
江若瑜:“那你为什么直接走了,没有过来?”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轻,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是带着一丝尘封多年的好奇。
张诚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园区灯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那时候我家里出了变故,一夜之间,所有的计划都被打破,我必须立刻离开学校,回去处理烂摊子。那时候的我,一无所有,一身狼狈,连一句正经的告别都觉得说不出口,更不敢面对你。”
江若瑜的心轻轻一紧:“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遇到了难事。我一直以为,是你不在意,是你不想告别。”
张诚:“我在意。只是那时候的我,连自己的未来都抓不住,没有资格说任何话,也没有资格留下任何念想。”
江若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心疼。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压力、苦难、挫折,从来不说,不抱怨,不示弱,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她轻声开口:“毕业之后,我问过很多同学,都没有你的消息。我每年都会回学校一趟,希望能偶然遇到你,可一次都没有。”
张诚:“前几年我一直在底层摸爬滚打,跑业务、搬货物、盯现场、熬夜做方案,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脸面联系任何同学。我怕大家问起现状,我连一句说得出口的答案都没有。”
江若瑜:“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需要用身份、地位、财富来定义的人。我在意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而你过得好不好。”
“过得好不好”。
这五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击穿了张诚心底最坚硬的外壳。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问他企业做得多大、业绩增长多少、全省布局到了哪一步、未来规划是什么,从来没有人,真正问过他一句——你过得好不好,你累不累,你有没有扛不住的时候。
只有江若瑜。
只有她,一眼看穿了他所有的坚强背后,是不为人知的疲惫与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