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终得秀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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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月底开始,龙门县城里就渐渐热闹起来。

附近的村镇、偏远的山乡,甚至邻县的童生,都陆陆续续赶了过来。

客栈住满了,就住百姓家里;百姓家里住满了,就租庙宇的空房;庙宇也住满了,就干脆在城墙根下搭个棚子。

这些童生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考了半辈子连县试都没过;也有总角垂髫的少年,头一回离家,怯生生地跟在父兄身后。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过了县试,取了秀才,迈出科举之路的第一步。

到了三月初八这天,龙门县学里的气氛也变得格外凝重。

李易和同窗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四个月。

四个月的苦读,四个月的切磋,四个月的等待,终于要见分晓了。

这一夜,少年们都没有睡好。

有人翻来覆去,把明天要带的笔墨检查了七八遍;有人坐在窗前默背四书,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还有人紧张得直冒冷汗,把考篮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拿出来。

“李兄,你紧张不紧张?”夏振邦从上铺探下头来,小声问道。

李易躺在被窝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淡淡道:“还行。”

“还是李兄沉得住气。”

夏振邦感慨,“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紧张呢?你看看仇万金,他都抖成筛子了。”

隔壁床铺的仇万金没好气地扔了个布团过来:“你才抖成筛子!我……我就是冷!”

“三月的天了还冷?你分明就是紧张——”

“好了。”李易坐起来,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所有躁动,“都睡吧。明天寅时就要起来,卯时点名进场,若是睡过了头,这四个月就白费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道:“可是……睡不着啊。”

李易想了想,忽然道:“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读书人,考了一辈子科举,从少年考到白头,连个秀才都没中。有一年他又去参加县试,进场前遇到一个算命的,算命的看了他的面相,摇头叹息说,‘你命中注定与功名无缘,何必再考?’”

少年们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那读书人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对算命的说了句话。”

“什么话?”夏振邦忍不住问。

李易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而有力:“他说,‘我考了一辈子,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证明我读了一辈子的书,没有白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仇万金的声音弱弱地传来:“那……他后来考中了吗?”

李易笑了:“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进考场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没有人再说话了。

李易躺回去,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的考场,想起那些为了改变命运而彻夜苦读的夜晚,想起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母亲喜极而泣的脸。

这一世,他依然在考。

不是为了功名,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总要做点什么。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清辉洒进屋子,照在墙角那个空了的瓦罐上。腊梅早已谢了,但新的枝条已经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

春天,真的来了。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龙门县衙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百余名童生,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穿着各色长衫,提着考篮,在料峭春寒中静静等候。

考篮里装着笔墨、干粮、蜡烛,还有一颗颗忐忑不安的心。

县衙大门两侧挂着两盏巨大的灯笼,将广场照得通明。

门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点名册、考卷封套,以及一把明晃晃的裁纸刀。

宋远清身着官服,端坐在案后,面色肃然。

他身后站着县学的教谕、训导,以及几个负责搜检的胥吏。

卯时正,更鼓敲响。

宋远清站起身,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龙门县三年县试,时辰已到,点名入场!”

话音落下,胥吏们开始唱名。

“王阜城……”

“在!”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挤出,快步走到案前。

他双手递上报考时领的“准考证”——一张盖了县印的纸条,上面写着姓名、籍贯、三代履历。

胥吏接过纸条,核对无误后,挥了挥手。

两个衙役走上前,开始搜检。从头发到鞋底,从考篮到衣缝,一寸都不放过。这是为了防止夹带——科举舞弊,在哪个朝代都是重罪。

王阜城被搜了个遍,才被放行,拎着考篮匆匆走进县衙大门。

随后更多的考生经过这一道程序。

“李易……”

李易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

终于但他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考篮里装着几块干粮、一壶水、两支笔、一方砚台,还有一小块墨锭。

走到案前,他双手递上纸条,微微躬身。

宋远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李易感觉到了——那是欣赏,是期许,也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无声的鼓励。

“去吧。”宋远清淡淡道。

李易点头,转身走向搜检处。

两个衙役上上下下搜了一遍,甚至连考篮里的干粮都掰开看了看,确认没有夹带,才放行。

他走进县衙大门,穿过前堂,来到后面的考棚。

考棚是临时搭建的,一排排矮桌矮凳,用木板隔开,每个位置宽不过三尺。桌面上已经贴好了号数,与点名册上的编号一一对应。

李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考篮放在脚边,笔墨摆好,闭目养神。

考生们陆陆续续进来,考棚里渐渐坐满了人。

有人面色如常,有人紧张得直搓手,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哪篇文章。

辰时正,一声锣响。

宋远清带着教谕、训导走进考棚,身后跟着两个胥吏,抬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考题。

“龙门县三年县试,现在开考!”

宋远清的声音在考棚里回荡。

“本次县试共考两场,今日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五经》文一篇。

明日第二场,考论、判、诗词著各一。考题已出,诸生各自作答,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纸条,违者取消资格,逐出考场!”

说完,他亲手从箱子里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考题,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交给教谕。

教谕将考题抄写在考棚前方的大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李易抬头望去,只见大牌上写着三道题——

第一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出自《论语·为政》)

第二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第三道:《春秋》曰:“王者孰谓?谓文王也。”(出自《春秋公羊传》)

都是四书五经里的老题目,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要写出新意、写出深度,却极考验功底。

李易盯着第一道题,沉默了片刻。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句话前世他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理解其中的分量,却是在重生之后。

光读书不思考,就会迷茫;光思考不读书,就会危险。

这句话,说的何止是读书?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圣人之言,如明灯照夜,示人以进学之道……”

笔尖落下,便再没有停过。

考棚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翻纸声和咳嗽声。

阳光从考棚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那些伏案疾书的背影上。

三百多个读书人,三百多个梦想,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的考卷上。

宋远清坐在考棚前方的监考席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易的方向。

那个少年的背影很直,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一场考完,已是午后。

考生们交卷出场,有人面带喜色,有人垂头丧气,还有人一出考场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大概是写砸了。

李易走出县衙大门时,好多同窗等人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李兄!你考得怎么样?”仇万金急急问道。

李易笑了笑:“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李易想了想,“大概能过。”

“大概?”仇万金急了,“你就不能给个准话?”

李易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考都考完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回去歇着,明天还有第二场呢。”

第二场考论、判、诗词著,比起第一场的八股文要灵活许多,但莫看诗词排在最后,但却能称为重头戏,毕竟皇帝和朝廷喜欢。

论题是“论为政以德”,判题是一道模拟判案的小题,杂著则是一道即景抒怀的小赋。

李易写得从容不迫,挥洒自如……

交卷时,他特意看了看考棚里空着的几个位置——那是今天没来参加第二场的考生。

有些人,考完第一场就知道自己没希望了,索性不再来。

科举就是这样残酷,一考定终身,多少人寒窗苦读数十年,最后也不过是在考场里留下一张空板凳。

两场考完,李易和同窗们回到县学,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县试的阅卷由宋远清亲自主持,县学的教谕和训导协助。

三百多份卷子,一份一份地批,一份一份地排名,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出结果。

这半个月,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煎熬。

有人日日去县衙门口打探消息,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还有人干脆收拾行李回了家,说“中了就捎个信,不中也捎个信”。

李易倒是沉得住气。

他每天早上起来读书,下午练字,傍晚去后山散步,日子过得和考前没什么两样。

仇万金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感叹:“李兄,你这个人,是不是天生没有紧张这根筋?”

一旁的夏振邦道:“以李兄的能力,若是还要急这个,那多出的这根筋就该砍掉。”

仇万金唉地叹了一声。

李易道:“话不能这么多,常言说的好,谋事在天成事在人。只要做过了,就尽量不要去后悔。因为史上没有后悔药,后悔也于事无补。”

仇万金觉得受到了暴击,有些无趣。

终于,三月二十五,放榜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县衙前的广场上就挤满了人。

三百多个考生,再加上来看热闹的百姓、做小买卖的商贩、维持秩序的衙役,黑压压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辰时正,宋远清亲自捧着红纸写就的榜单,从县衙大门里走出来。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宋远清将榜单贴在照壁上,后退一步,朗声道:“龙门县三年县试,取中童生四十九名,案首——李易!”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李易?哪个李易?”

“好像是云山书院来的那个!”

“案首啊!了不得!”

李易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他抬起头,看见宋远清正朝他这边看过来,目光中满是赞许和欣慰。

两人隔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对视了一瞬。

宋远清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人声嘈杂,李易听不清,但他看懂了。

宋远清说的是——

“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