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十一)破军临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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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嗖和小靖赶到长安时,造成了一场怪雨。

雨丝斜织,打在杨宅的青瓦上,声音不像寻常雨水那般清脆,反倒像是无数细小的毛笔尖在宣纸上疾书——这是胡嗖三千年风系修为无意间泄露的余韵,因为此刻占据他躯体的,是小靖的灵魂。

“叫你不要在我施法时打喷嚏!”胡嗖的声音——不,小靖的声音——从胡嗖那副清隽儒雅的身躯里急急传出,带着几分恼怒,“你看,这下满长安都在下墨雨!”确实雨丝隐现墨色。

“怪我?”胡嗖的灵魂在小靖玲珑的身躯里翻了个白眼,语气却依然是那副历经沧桑的从容,“是你非要在这时候催动风遁,空间折叠遇上你灵魂的不稳定频率,能只下场墨雨已是万幸!”

两人顶着墨汁般的雨水冲进杨宅正厅时,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只见“胡嗖”一手拎着裙摆,姿态婀娜却步伐豪迈;而“小靖”背着一人多高的卷轴匣,步履轻盈却眼神沉静。这幅景象实在太过吊诡,正在吃东西的白虹将半块桂花糕卡在了嗓子眼。

“……胡前辈?”杨思纯试探着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我是小靖。”胡嗖身体里的女子无奈叹气,“他在我这里。”

胡嗖灵魂的小靖抬了抬手——那是一只素白纤秀的女儿手,却做出捋长须的动作,摸了个空后泰然自若地放下:“无妨,不影响战力。”

惜若噗嗤笑出声,被江流云轻咳制止。

永珍上前拉住小靖——那个外表是小靖、内里是胡嗖的“人”——柔声道:“一路辛苦了,先去换身干衣裳。白姑娘劳烦带路。”

白虹这才咽下桂花糕,眼睛亮晶晶地应声。她对这两人充满好奇,尤其这新奇还附赠一位三千岁书法大家的灵魂暂时困在年轻女子的躯体里——这简直是她能想象到的最浪漫的困境。

稍后白虹站在回廊转角。

她本是要去正厅汇报孩子们安置情况的,却在望见厅中杨思纯侧影的瞬间,像被冰封住般钉在了原地。

他正俯身听永珍说话,眉心的鲤印在烛火下若隐若现。永珍抬手为他拂去肩头墨渍,动作那样自然,仿佛已做过千万遍。他微微侧头,唇角是白虹从未见过的温柔弧度——那是对妻子、对女儿、对家才有的弧度,不是对战友的信任,不是对盟主的责任,是比那些更深、更软、更私密的东西。

白虹攥紧了手中的玉简。

玉简边缘锋利,嵌进掌心,疼。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从十几岁起就在刀尖上行走,在谎言里求生,在背叛中存活。她见过太多人皮面具下的狰狞,听过太多甜言蜜语后的杀机。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任何人动心——心早冻成冰,如何能动?

可是杨思纯出现的那一刻,冰层裂了第一道缝。

不是因为他英俊,不是因为他强大,甚至不是因为他救了她。而是因为他挡在她身前时,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交易,只有最纯粹的“我要护你周全”。

那是在长津湖的冰天雪地里冻过、在汉江的滔滔洪流里淬过、在六十年的等待里熬过的眼神。干净得像从未被这浊世污染过。

白虹知道这份心动不该有。

他有妻子。永珍待她如姐妹,待白露如亲妹。那是个在战火中为他撑起一方炊烟的女子,是用温柔熬过他所有坚硬棱角的女子。她怎么能、怎么配……

可心不听话。

心在每一次他望向她时轻轻加速,在每一次他喊她名字时微微颤抖,像被春风拂过的冰湖,层层涟漪荡开,再难平息。

“白虹?”

她蓦然回神。杨思纯不知何时已走到回廊尽头,隔着细雨望过来。暮色将他的轮廓晕染得柔和,雨水沾湿了他鬓边的碎发。

“你站那儿很久了。”他说,“伤口疼?”

白虹垂下眼,掌心的玉简硌得更深。

“无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来送孩子们的名册。”

她将玉简递出,刻意避开与他手指相触的任何可能。

杨思纯接过,却未立即查看。他看着她,眉心微蹙,最终只是道:“辛苦了。早些休息。”

他转身走回厅中,背影依然那样挺拔。

白虹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银发。她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暖黄的灯火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阿拉斯加的极光下,白露问她:“姐姐,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

她当时说:“因为愚蠢。”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因为心是关不住的。你筑再高的墙,冻再厚的冰,它总会在某个瞬间,拼命朝那个人奔去。

哪怕注定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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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江流云的书房亮了一宿的灯。

白虹被请来“商议明日行动方案”时,进门便见胡嗖——不,胡嗖身体里的小靖——正执笔在宣纸上画着什么;而小靖身体里的胡嗖,正端着茶盏,用那双本属于年轻女子的手,品茗品出了千年老叟的从容。

场面依然吊诡,但白虹已无心理会。

“坐。”江流云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

白虹坐下,脊背挺直如剑。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胡嗖搁下茶盏,那双清亮的眼眸望向她——那眼神里有三千年的风霜,也有看透红尘后的慈悲。

“丫头,”他开口,用的是小靖的声音,语调却是胡嗖独有的悠长,“你今日站在雨里,望了杨盟主半炷香。”

白虹瞳孔微缩。

“老夫活了三千年,见过的痴男怨女,比长安城的瓦片还多。”胡嗖继续道,语气没有责备,甚至带着些许感慨。

白虹沉默良久。

“……我知道不该。”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在碎裂,“他有妻子。永珍待我极好。我比谁都清楚这是妄念。”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可清楚归清楚,心不归清楚管。”

江流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让白虹想起很久以前,训练营的心理教官在评估她时说过的话:“你的防御机制太强,一旦被突破,反弹会极其剧烈。”

原来那不是夸奖,是预言。

“我十五岁被选入国际组织训练营。”白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同期四十七人,三年后剩下只有六个。教官教我们的第一课:不要信任任何人。你只能信任与你单线联系的人,因为信任会让你失去生命。”

她垂下眼:“这些年我没有朋友,没有悲欢,甚至没有……心跳。”

书房里的烛火摇曳。窗外雨声淅沥。

“然后我遇见了他。”白虹说,“他挡在我身前那一刻,我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恐惧。我想,完了,我的冰裂了。”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清冷如月的眼眸里,涌出滚烫的东西。

“我知道这份心动是错的。我知道它不该存在,没有结果,甚至不应该被允许萌芽。”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越是告诉自己不可以,越是在每一个他出现的瞬间,忍不住去看他。”

她深吸一口气,将几乎夺眶的泪水生生逼回去。

“我不会说出来。不想让他为难,不想让永珍难过。”她一字一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书房里静得只剩雨声。

胡嗖站起身——用那具属于小靖的纤细身躯,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望着她,三千年岁月的沉淀在眼眸里流淌成河。

“丫头,”他说,“你可知道,老夫与小靖为何能互换灵魂,却不急着换回来?”

白虹怔住。

胡嗖——或者说困在妻子躯体里的胡嗖——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有豁达,还有少年人才有的赤诚。

“因为我们等了千年,才等到彼此。三千年里,我见过沧海成桑田,见过王朝兴与亡,见过无数人从身边走过,都没有动心。”他说,“然后我遇见她。一千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我把她的画批得一文不值。”

“你何止批得一文不值。”小靖的声音从胡嗖身躯里传来,带着笑意,“你指着我的《江山雪霁图》说‘笔力尚可,格局太小’。”

“那是实话。”胡嗖头也不回,依然看着白虹,“可老夫批完就后悔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明白,后悔,是因为在意。在意,是因为心动了。心这东西,不讲道理,不看时机,不问应不应该。它来了就是来了,你三千岁也好,三十岁也罢,都只能乖乖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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