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长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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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长夜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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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乙三十二年正月,朝歌城下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那雪落得极轻,极慢,像是上天也不忍惊扰这座六百年古都难得的安宁。雪花拂过太庙的飞檐,拂过观星台的栏杆,拂过梅园中那两行早已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邱莹莹站在偏殿窗前,看着那雪。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摇曳。

第六尾的光芒,自除夕那夜短暂明亮后,便如回光返照般彻底黯淡下去。如今它悬在她身后,只剩一层极淡的轮廓,像是墨迹将干的笔画,随时都会被岁月抹去。

她还有六尾。

六尾中,有一条已形同虚设。

她没有告诉帝乙。

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每天夜里,在那盏青铜灯下,以仅存的法力温养着那枚从北地带回的玄圭碎片。

六枚碎片静静躺在紫檀木匣中,彼此呼应,微光流转。

还差三枚。

那三枚,在黎先生手中。

而黎先生,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他像是在等什么。

邱莹莹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断尽六尾。

或者——等她心甘情愿走上那条路。

她不愿让他如愿。

可她也知道,时间不在她这边。

荧惑守心已逾三月,至今未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悬在夜空最显眼的位置,日落后便升起,黎明前方才隐去。太卜辛甲每日占卜,龟甲的裂纹一日比一日更深、更密、更接近那不可言说的大凶之兆。

朝堂上人心惶惶,有臣子上书请帝乙祭天禳灾,帝乙准了。太庙中香烟缭绕,祝祷之声昼夜不绝。

可荧惑不退。

它只是冷冷地悬在那里,看着这座六百年王朝,等待它命中注定的落幕。

“姑娘。”

小莲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邱莹莹转身。

小莲端着药碗站在门边,眼眶红红的。

“姑娘,该喝药了。”

邱莹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她眉头都未皱一下。

小莲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邱莹莹问。

小莲低下头,轻声道:“姑娘,您是不是……要走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小莲的眼泪掉下来。

“奴婢知道不该问,”她哽咽道,“可奴婢……奴婢舍不得姑娘。”

邱莹莹看着她。

这个十五岁的小宫女,从她入宫第一天便跟着她,替她梳头、更衣、煎药,在她受伤时彻夜守在榻边,在她远行时每日对着她住过的偏殿发呆。

她从来没问过她的来历,没问过她那些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的“妖术”是什么。

她只是守着她,像一株不起眼的、却固执向阳的草。

邱莹莹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小莲,”她轻声道,“我教你的那几个字,还记得吗?”

小莲点头。

“记得。”她吸了吸鼻子,“邱、莹、莹。”

“还有呢?”

小莲想了想。

“王、上。”

邱莹莹微笑。

“够了。”她说,“有这三个字,就够了。”

小莲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说“够了”。

她只知道,姑娘在跟她说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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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邱莹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去了太**。

子启正在太傅的教导下习字。他端正地跪坐在案前,一笔一划描着甲骨文,稚嫩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认真。

见邱莹莹来,他眼睛一亮,丢下毛笔就要扑过来。

“邱姐姐!”

邱莹莹接住他,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殿下又不好好习字。”她说。

子启揉着额头,嘿嘿笑。

“姐姐来,我就不想习字了。”他理直气壮,“姐姐比字好看。”

邱莹莹失笑。

她在案边坐下,拿起子启描了一半的竹简。

那上面写着四个字:

“王、受、天、命。”

她看着那稚拙的笔触,沉默片刻。

“殿下,”她轻声道,“您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子启想了想。

“太傅说,是说王上受命于天,要守护万民。”他顿了顿,仰头看她,“姐姐,我父王是好人,对不对?”

邱莹莹点头。

“是。”她说,“他是好人。”

子启笑了。

“那我以后也要做父王那样的好人。”他说,“守护万民,不让他们受欺负。”

邱莹莹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岁孩子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成汤王陵中那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她想起祖乙王临终前那句“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她想起帝乙站在观星台上说“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子启的头。

“殿下,”她说,“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子启眨眨眼。

“真的吗?”

“真的。”邱莹莹说。

她顿了顿。

“因为您有最想守护的人。”

子启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姐姐,”他忽然问,“您也有最想守护的人吗?”

邱莹莹点头。

“有。”

“是谁呀?”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来。

“殿下,该习字了。”她说。

子启哦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邱莹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正低着头,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描着那四个字。

“王受天命”。

她轻轻合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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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她去了王后宫。

姚氏正在佛堂中礼佛。香烟袅袅,木鱼声声,这位三十八岁的王后跪在蒲团上,双目微阖,面容平静。

邱莹莹没有打扰。

她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等姚氏诵完最后一段经文。

姚氏睁开眼,转头看见她。

“邱姑娘来了。”她微笑道,“难得。”

邱莹莹敛衽行礼。

“娘娘,”她说,“民女有一事相求。”

姚氏看着她。

“你说。”

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

那是她第一次为子启驱除噬魂咒后,亲手加持过法力的护身法器。子启后来病愈,此物便被她收回,重新温养。

如今它灵力充盈,足以再挡一次邪术侵袭。

“此物,”她轻声道,“请娘娘收好。”

姚氏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这是……”

“若有一日,太子殿下再遇危难,”邱莹莹说,“将此物置于他心口,可保他三日平安。”

她顿了顿。

“三日之内,必有人来救他。”

姚氏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邱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要走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深深一揖。

“娘娘保重。”她说。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邱姑娘。”姚氏在身后唤她。

邱莹莹停步。

姚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邱莹莹的手。

那双手,一只温热,一只微凉。

“本宫入宫二十三年,”姚氏轻声道,“从未求过任何人。”

她顿了顿。

“今日,本宫求你一件事。”

邱莹莹看着她。

姚氏的眼眶红着,却没有落泪。

“求你,”她一字一顿,“活着回来。”

邱莹莹看着她。

良久,她轻轻点头。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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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她去了明堂。

帝乙正在批阅奏章。受德坐在他下首,也在埋头看着什么文书。父子二人各据一案,殿中只有竹简翻动与毛笔落纸的细微声响。

邱莹莹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她只是隔着半掩的门扉,看着那个人。

他瘦了。

成汤王陵那场契约焚烧,燃尽了他大半气血。太医说至少要静养一年,可他哪里静养得下来?东夷虽败,余孽未清;西岐虽盟,人心难测;南方诸侯态度暧昧,朝中勋贵各怀鬼胎。

他不敢停。

他也停不下来。

她看着他批完一份奏章,搁笔时手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揉了揉眉心,那眉心已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她看着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毫无知觉地啜了一口。

她想走进去。

她想替他换一盏热茶,替他揉一揉眉心,替他对那些人说——

不要再逼他了。

他已经太累了。

可她只是站在门边,静静看着。

因为她知道,她走进去,他会放下笔,会问她用过膳没有、伤好些没有、昨夜睡得好不好。

他会为她分心。

而她,舍不得他分心。

邱莹莹收回目光,悄然后退。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可她没有看见,明堂之中,帝乙批完又一份奏章后,忽然抬起头,望向门边。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室寂静的烛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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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姬昌入宫辞行。

他在西岐已停留太久了。东夷虽败,西线仍需坐镇,他必须回去。

帝乙在明堂设宴践行。

宴罢,姬昌单独求见邱莹莹。

他们在太庙外的长廊中站定。

暮色四合,廊下已掌灯。昏黄的光笼着姬昌苍老的面容,将他眉目间的疲惫映得格外分明。

“姑娘,”他开门见山,“你还有多少时间?”

邱莹莹没有回避。

“六尾。”她说,“其中一尾已近消散。”

姬昌沉默良久。

“黎先生手中有三枚玄圭碎片,”他说,“每一枚,都需要你一尾去破。”

他顿了顿。

“你剩下六尾,其中一尾已废。”

他看着邱莹莹。

“够用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

姬昌轻叹一声。

“姑娘,”他说,“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伯侯请讲。”

姬昌看着她。

“老夫追查黎先生三十年,始终未能得见其真容。”他说,“可老夫渐渐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

“此人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毁掉商朝。”

邱莹莹一怔。

“那他要什么?”

姬昌看着她,一字一顿。

“他要你。”

邱莹莹心头大震。

“三十年前,他策反老夫的死士,为的是祖乙王陵的秘密。”

“十年前,他收买朝中勋贵,为的是在宫中安插眼线。”

“三年前,他布局朝歌,以蛟人为饵、以太子为质、以九鼎为胁——”

他顿了顿。

“所有这一切,最终指向的都是你。”

他看着邱莹莹。

“他要你心甘情愿,为他断尽九尾。”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想起成汤王陵中那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她想起祖乙王临终前那句“魔族契约,需九尾狐仙九尾为祭”。

她想起蛟人临死前那释然的笑容。

原来如此。

三百年。

从祖乙王封印玄圭碎片的那一刻起,魔族就在等。

等一个九尾狐仙。

等一个愿意为商朝断尽九尾的人。

等——她。

“姑娘。”姬昌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邱莹莹抬起头。

姬昌看着她。

“老夫不知道你是谁,从何处来,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时候。”

他顿了顿。

“老夫只知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不是商朝的。”

“不是帝乙的。”

“不是任何人的。”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别让他人替你做主。”

邱莹莹沉默良久。

“西伯侯,”她轻声道,“多谢您。”

姬昌摇摇头。

“老夫没有做什么。”他说,“老夫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转过身,向长廊尽头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姑娘。”他没有回头。

“是。”

“老夫活了六十一年,”他的声音很轻,“从没见过王上那样看一个人。”

他顿了顿。

“莫要让他等太久。”

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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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姬昌归国。

帝乙率群臣送至城外十里。

邱莹莹没有去送行。

她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天地相接处。

姬昌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不会回头。

他和她一样,都是往前走、不回头的人。

帝乙回到宫中时,已是午后。

他径直来到偏殿。

邱莹莹正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从祖乙王陵取回的玄圭碎片。六枚碎片静静躺在木匣中,在她掌心光芒的映照下,彼此呼应,流转不息。

帝乙在她身侧坐下。

“姬昌与你说了什么?”他问。

邱莹莹没有隐瞒。

“他说,黎先生要的不是商朝。”她轻声道,“是我。”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知道。”他说。

邱莹莹转头看他。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帝乙看着她。

“从成汤王陵回来那夜。”他说,“你在寡人榻边守了三日,断了一条尾巴。”

他顿了顿。

“寡人那时就想——若那人的目标是你,寡人便更不能让你一个人。”

邱莹莹看着他。

“王上,”她说,“您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走。”

帝乙摇头。

“寡人不怕你走。”他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只怕,你走的时候,身边没有寡人。”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轻轻笑了。

“王上,”她说,“您越来越会说这些话了。”

帝乙也笑了。

“是跟你学的。”他说。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日影西斜。

长夜将至。

可她不怕。

因为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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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日,朝歌城有踏青的习俗。百姓们纷纷出城,到郊外赏春、采野菜、放纸鸢。

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小宴,帝乙与嫔妃、皇子、公主在御苑中赏花。

邱莹莹没有出席。

她独自坐在偏殿中,面前摊着那六枚玄圭碎片。

它们静静躺在紫檀木匣中,六点微光,如同六颗坠入人间的星辰。

她从成汤王陵归来那夜,曾将它们一枚一枚取出,以法力细细感知。

每一枚碎片中,都封印着一缕三百年前的气息。

祖乙王陵那枚,气息沉静如水。

北地雁门关那枚,气息凛冽如刀。

蛟族王庭那枚,气息悲壮如血。

成汤王陵那六枚,只剩一枚尚有残灵,其余五枚已随成汤王的魂魄一同消散。

她手中这六枚,每一枚都在呼唤。

呼唤那流落天涯的三枚。

呼唤那最后的、决定命运的对决。

她伸出手,轻触那枚气息最弱的碎片。

它微微震颤,如同将死的飞蛾最后一次振翅。

“我知道。”她轻声道。

“你再等一等。”

碎片安静下来。

光芒渐敛,归于沉寂。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邱莹莹敛神,将木匣合上。

“进来。”

门被推开。

受德站在门外。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着一袭玄色劲装,腰间悬剑。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长成,站在门边竟有了几分帝乙年轻时的模样。

“邱姑娘。”他行了一礼。

邱莹莹起身回礼。

“殿下怎么来了?”

受德没有答话。

他走进殿中,在案前站定。

“我有一事,想请教姑娘。”他说。

“殿下请讲。”

受德看着她。

“姑娘可知,”他说,“黎先生是何人?”

邱莹莹摇头。

“不知。”她说,“西伯侯追查他三十年,从未得见真容。”

受德沉默片刻。

“我或许知道。”他说。

邱莹莹心头一震。

“殿下从何处得知?”

受德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帛书。

帛书边缘焦黑,显然经历过烈火焚烧。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的涂鸦,又像是临终前的遗言。

“这是我母妃留下的。”受德轻声道。

他的母妃——那个身份低微、在他三岁时便病故的妾室。

“母妃临终前,将此物交给我。”受德说,“她说不必看,烧掉便是。”

他顿了顿。

“我没有烧。”

他展开帛书。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黎者,离也。离者,火也。

三百年前,有人以火为名,与魔结契。

三百年后,那人以黎为姓,重临人间。

他名离。

不姓黎。

名离。”

邱莹莹如遭雷击。

离。

不是黎先生。

是离先生。

三百年前,与魔族结契的人——

不是成汤王。

是成汤王身边最信任的臣子、最亲密的战友、与他一同打下商朝六百年基业的开国元勋。

他名离。

史书称他为——

离侯。

成汤六年,离侯卒,葬于朝歌西郊。史书记载他“积劳成疾,薨于任上”,成汤王亲临祭奠,辍朝三日。

原来他没有死。

他与魔族结契,以成汤王之名,将契约嵌入王室血脉。

然后他隐入黑暗,等待三百年。

等待一个九尾狐仙。

等待一个心甘情愿为他断尽九尾的人。

他等了六百年。

从成汤到帝乙,从离侯到黎先生。

六百年。

他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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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德离去后,邱莹莹独坐殿中,久久不语。

六百年。

一个人,怎能活六百年?

她想起西陵中那个蛟人临死前的笑容。

他叫她“九尾狐”。

他说“三百年血债,今日该还了”。

三百年。

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蛟族叛乱,蛟人怀恨在心,与黎先生——不,离侯——结盟,共谋复仇。

三百年后,他们卷土重来。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要血债血偿,一个要等的人。

谁是螳螂?

谁是黄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局棋,下了六百年。

而今,终于要收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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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帝乙接见了来自西岐的密使。

密使是散宜生,上次入朝那位眉目清正的重臣。此番他轻车简从,星夜兼程,只为了传递一个消息。

“王上,”他跪于明堂之下,声音低沉,“西伯侯病重。”

帝乙猛然起身。

“什么?”

“西伯侯归国后,连日劳累,旧疾复发。”散宜生道,“太医说,侯爷年事已高,此番恐难撑过三月。”

他顿了顿。

“侯爷遣臣来朝歌,只为一事——”

他抬起头。

“请王上允侯爷,将世子姬发送至朝歌为质。”

殿中寂静如死。

世子为质,意味着西岐将全副身家押在商朝这一局上。

意味着姬昌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要在临终前为儿子铺好最后一条路。

意味着——信任。

帝乙沉默良久。

“寡人准了。”他说。

散宜生叩首。

“臣代西伯侯,谢王上恩典。”

他起身,退后三步,又停住。

“王上,”他轻声道,“侯爷还有一言,嘱臣务必转达。”

“讲。”

散宜生看着他。

“侯爷说——”

他顿了顿。

“黎先生的真实身份,臣已查知。”

帝乙瞳孔微缩。

“他是谁?”

散宜生一字一顿。

“离侯。”

“成汤王开国功臣,史书载其卒于成汤六年。”

“他没有死。”

“他活了三百年,又三百年。”

“他活了六百年。”

他顿了顿。

“他不是人。”

帝乙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站在殿角的邱莹莹。

邱莹莹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不必言语。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决战,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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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姬发入朝。

这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比受德年幼数月,身量却更高些,眉目间有姬昌年轻时的沉稳。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乙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姬发,叩见王上。”

帝乙看着他。

“你父病重,你不在榻前侍疾,来朝歌作甚?”

姬发抬起头。

“父侯遣臣来朝歌,”他说,“是为两事。”

“其一,为质。”

“其二——”

他顿了顿。

“为父侯完成未竟之事。”

帝乙看着他。

“什么未竟之事?”

姬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这是父侯追查黎先生三十年的全部记录。”他说,“父侯说,他此生已无遗憾,唯有一事未了——”

他顿了顿。

“他要臣将此物,亲手交予王上。”

内侍接过帛书,呈至帝乙面前。

帝乙展开帛书。

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是姬昌亲笔所书。三十年的追查,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等待,尽数浓缩在这卷不过三尺的帛书中。

他逐字看完。

良久,他抬起头。

“姬发。”他说。

“臣在。”

“你父侯病重,寡人准你回西岐侍疾。”

姬发摇头。

“父侯有命,”他说,“臣入朝为质,三年之内,不得归国。”

他顿了顿。

“父侯说,这是他能为王上做的,最后一件事。”

帝乙沉默良久。

“你父侯,”他轻声道,“是个好人。”

姬发看着他。

“是。”他说,“他是好人。”

他顿了顿。

“臣日后,也要做他那样的好人。”

帝乙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眼底的光芒。

那光芒,与姬昌三十年前入朝时一模一样。

“你会比他更好。”帝乙说。

姬发微微一怔。

随即,他深深叩首。

“谢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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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发入朝后,受德与他成了忘年交。

说是忘年,其实两人只差几个月。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都是从小被送出王宫、独自在封地长大的王子。他们有许多话可以聊,有许多经历可以分享。

邱莹莹有时会在宫中遇见他们。

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宫道上,一个着玄衣,一个着素袍,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什么。受德一向沉稳,此刻却笑得毫无城府;姬发言语不多,偶尔插一句,便让受德笑得更开怀。

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帝乙与姬昌。

那对君臣,也曾年少过。

也曾并肩走在这样的宫道上,谈论着家国天下、理想抱负。

只是后来,一个成了守夜人,一个成了追光者。

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渐行渐远。

而今,他们的儿子,又走到了一起。

这是轮回,还是新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这两个少年,她忽然觉得——

也许,这个王朝,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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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三,箕子入宫求见。

他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卷龟甲。

“王上,”他跪于帝乙面前,“臣昨夜观星,荧惑有变。”

帝乙沉声道:“什么变?”

箕子将龟甲呈上。

龟甲上,裂纹呈一个奇异的形状——

不是蛛网,不是江河,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荧惑化鸟,”箕子声音沙哑,“上古天象中,此为大凶之极。”

他顿了顿。

“主——”

他艰难地开口。

“主帝王之崩。”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站在帝乙身侧,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她想起祖乙王陵中那句遗言——

“寡人回朝之后,活不过三年。”

她想起成汤王陵中那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寡人没有等到那个愿意为寡人断尾的人。”

她想起除夕夜帝乙对她说——

“寡人只怕,你走的时候,身边没有寡人。”

她忽然握紧他的手。

帝乙转头看她。

他看到她眼底那极力压抑的恐惧。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箕子,”他的声音平静如常,“荧惑化鸟,应于何时?”

箕子沉默良久。

“三月之内。”他说。

帝乙点头。

“寡人知道了。”他说。

箕子抬起头。

“王上,”他声音发颤,“臣斗胆——请王上早做准备。”

帝乙看着他。

“做什么准备?”

箕子叩首。

“立储。”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站在殿角的受德。

受德跪倒在地。

“父王,”他说,“儿臣——”

帝乙抬手,制止了他。

“寡人还活着。”他说。

他顿了顿。

“立储之事,容后再议。”

箕子抬起头。

“王上——”

“容后再议。”帝乙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箕子沉默良久。

“诺。”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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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帝乙没有回寝宫。

他独自登上观星台,望着夜空中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荧惑。

它悬在紫微星之侧,光芒灼灼,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火鸟。

它在等他。

等了六百年。

帝乙站在那里,望着那颗星。

他没有恐惧,没有悲戚,没有不甘。

他只是在想——

他还有多少时间。

够不够陪她去青丘看桃花。

够不够教子启认全天上的星星。

够不够看着受德,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真正的君王。

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他只知道,在他死之前,必须做完那件事。

那件三百年前就该做、却被拖延至今的事。

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台阶尽头,邱莹莹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素白深衣,没有披狐裘,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帝乙快步走下台阶。

“怎么不披件衣裳?”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帝乙轻轻叹了口气。

“你都听见了?”他问。

邱莹莹点头。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不怕。”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我怕。”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我怕来不及。”

帝乙握紧她的手。

“来得及。”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答应过你,要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不骗人。”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好。”她说。

“我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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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姬昌薨。

消息传到朝歌时,已是三月初三。

姬发跪在明堂中,捧着那卷帛书,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看着帛书上的字。

那是姬昌临终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只有寥寥数语——

“发儿:

父一生追光,至死方休。

光在何处?

光在朝歌。

父看不到那一天了。

你替父去看。”

姬发将帛书贴在胸口。

他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中的烛火燃尽,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帝乙亲自走下宝座,将他从地上扶起。

“你父侯,”帝乙说,“是个好人。”

姬发看着他。

“是。”他说,“他是好人。”

他顿了顿。

“臣日后,也要做他那样的好人。”

帝乙点头。

“你会比他更好。”他说。

姬发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

可他眼底的光芒,那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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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昌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涟漪。

西岐世子入朝为质,西伯侯薨于封地——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传递出的信号再明确不过。

西岐,臣服了。

那些还在观望的南方诸侯,终于坐不住了。

三月十五,南伯侯鄂崇禹亲自入朝。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乙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言辞恭顺,贡品丰厚。

帝乙以礼相待。

三月二十,东伯侯姜桓楚遣使入朝,呈上东夷九部的降表。

三月二十五,北边鬼方遣使来朝,请求和亲。

短短一个月,商朝的外部危机,竟奇迹般地一一化解。

朝堂上有人欢呼,说这是王上圣德感天、祖宗庇佑。

帝乙只是沉默。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圣德感天。

这是姬昌用自己三十年的隐忍、用自己临终前最后的决定、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的喘息之机。

他欠姬昌一条命。

他也欠姬昌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他这辈子,怕是没机会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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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朝歌城春意渐浓。

太庙前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宫道两旁的海棠开得正盛,风一吹,落红如雨。

邱莹莹站在海棠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摇曳。

第六尾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了。

她没有告诉帝乙。

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每天夜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荧惑。

它在等她。

等她断尽九尾,等她魂飞魄散,等她——

为这个六百年王朝,画上最后的**。

她不怕死。

她只怕,死之前,没能再看一眼青丘的桃花。

“邱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身。

受德站在海棠树下,满身落花。

“殿下。”她微微颔首。

受德走近几步。

“我方才去偏殿寻你,”他说,“小莲说你来太庙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受德看着她。

“你……”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父王?”

邱莹莹摇头。

“没有。”她说。

受德看着她。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到她面前。

“这是……”

“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受德说。

玉佩通体素白,没有纹饰,只在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受”字。

“母妃临终前说,此物可辟邪。”他顿了顿,“我不信这些。”

他看着邱莹莹。

“可我想,你或许用得上。”

邱莹莹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受”字。

“殿下,”她轻声道,“您为何对我这样好?”

受德沉默片刻。

“因为你对父王好。”他说。

他顿了顿。

“父王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打开过心门。”

他看着邱莹莹。

“你是第一个。”

邱莹莹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受德没有问“什么人”。

他只是说:“遇见她之后呢?”

邱莹莹微笑。

“遇见她之后,”她说,“您就会明白,您父王为何会为我打开心门。”

受德看着她。

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我要等很久了。”他说。

邱莹莹摇头。

“不会很久。”她说。

她顿了顿。

“她会来的。”

受德看着她。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向她行了一礼,转身向宫道尽头走去。

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又轻轻滑落。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些字。

“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纣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

“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她想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遇见的那个人,她不会害您。

她只是被命运推到了您面前。

正如我。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将那枚小小的玉佩贴身收好,转身向太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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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太庙出事了。

那尊成汤王陵中带回的玄圭碎片——那枚承载着成汤王六百年残魂的碎片——忽然剧烈震颤。

邱莹莹赶到时,碎片已从木匣中跃出,悬在半空,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成汤王的残魂,要散了。

她跪在碎片前,将自己的法力源源不断注入其中。

可那碎片只是越来越黯淡,越来越微弱。

六百年。

他撑了六百年。

而今,他终于撑不住了。

碎片最后一次亮起。

光芒中,浮现出那个她曾见过一次的身影。

成汤王。

他比上一次更加苍老、更加疲惫,眉目间那曾经威严悲悯的神采,已几乎被岁月磨尽。

他看着邱莹莹。

“姑娘,”他的声音如远古的钟声,却已近消散,“寡人……等不到那一天了。”

邱莹莹跪在他面前。

“王上,”她说,“您已经等了六百年。”

成汤王轻轻笑了。

“六百年……”他喃喃道,“寡人还以为,只是一瞬。”

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姑娘,”他说,“寡人有一事,藏了六百年,从未对人说过。”

邱莹莹静静听着。

成汤王轻声道。

“寡人与魔族结契那夜,离侯对寡人说——”

“王上,此契一成,商朝六百年国祚无忧。”

“寡人问他,代价是什么?”

“他说——没有代价。”

成汤王顿了顿。

“寡人信了他。”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寡人信了他六百年。”

“直到祖乙那孩子,从混沌口中得知真相。”

“直到寡人知道,那代价是——”

他看着邱莹莹。

“是后世会有一个九尾狐仙,为寡人的子孙,断尽九尾。”

他的眼眶红了。

“寡人等了六百年,就是想亲口对那狐仙说——”

他看着她。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

邱莹莹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王上,”她说,“您不必说对不起。”

她顿了顿。

“我是心甘情愿的。”

成汤王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苍凉,而是释然。

“寡人知道了。”他说。

他的身影,如雾气般渐渐消散。

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姑娘,谢谢你。”

金光散尽。

那枚承载了成汤王六百年残魂的玄圭碎片,裂成齑粉,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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