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西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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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西陵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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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腹地,太极流转。

夜明珠的清辉洒落在黑白玉石铺就的地面上,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穹顶星图缓缓转动,日月更迭,不知记录着多少年的孤独轮回。

邱莹莹立于祖乙王鼎之前,周身法力流转,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姬昌站在三丈之外,素衣白发,双手自然垂落,没有任何兵刃,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他就那样静静地立着,仿佛只是来此访古的寻常老者。

可邱莹莹知道,此刻的对峙,比她与蛟人那一战更加凶险。

因为蛟人有杀意,她便能以杀止杀。而姬昌没有。

他的眼底只有深海般无边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她无论如何也窥不穿的深渊。

“三十年。”邱莹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西伯侯追查祖乙王陵的秘密,追查了三十年。”

“是。”姬昌没有否认。

“为何?”

姬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姑娘可知,老夫之父季历,是如何死的?”

邱莹莹一怔。季历之死,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过零星记载。商王文丁时期,周侯季历入朝觐见,被扣留于朝歌,不久病故。史书记载是“暴疾而薨”,但西岐上下皆认为是文丁所害。

“史书记载,”她斟酌道,“是病故。”

姬昌轻轻摇头。

“家父不是病故。”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激愤,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追寻了半生的事实,“他是被毒杀的。”

邱莹莹心头一震。

“下毒之人,至今不知是谁。家父临终前,只来得及留下四个字——”

姬昌顿了顿,一字一顿:

“九鼎。玄圭。”

邱莹莹瞳孔微缩。

“家父一生谨慎,从未与王室正面冲突。他来朝歌之前,卜卦得凶兆,仍坚持赴约,只因彼时西岐初定,他不想因个人安危,给王室留下征伐的口实。”姬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来时带了贡表,带了整个西岐的诚意。他以为自己能活着回去。”

“他没有。”

大厅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六十一岁,三十年前他三十一岁,正当盛年,骤然丧父,背负着血仇与整个西岐的存亡。

三十年来,他隐忍、蛰伏、积蓄力量,将西岐从内忧外患中一点点拽出来,治理成如今足以与中央王室分庭抗礼的强藩。

三十年来,他从未停止追查父亲的死因。

“所以,”邱莹莹轻声道,“西伯侯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包括今日之强势、昨日之恭顺,皆是为了报仇?”

姬昌摇头。

“三十年前,老夫确实恨过。”他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恨朝歌的冷漠,恨王室的猜忌,恨那个让家父有去无回的商宫。可恨意不能治国,不能安民,不能让西岐的子嗣免于饿殍战乱。”

他看着邱莹莹,眼底有极淡的悲悯:“老夫用了十年,才明白家父为何明知凶兆,仍要赴约。他不是愚忠,他是……不想让自己的子民,因他的个人安危而遭受战火。”

“为君者,身不由己。”他说,“这话,姑娘想必也听当代商王说过。”

邱莹莹沉默。

她想起帝乙站在观星台上的背影,想起他说的“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那一瞬,帝乙与姬昌的影子,在她心中竟有片刻重叠。

“九鼎玄圭,”邱莹莹收敛心神,“与季历侯爷之死有何关联?”

“老夫追查三十年,只查到一件事。”姬昌缓缓道,“家父临终前说的那四个字,不是遗言,而是——”

他顿了顿。

“是警示。”

“警示什么?”

“警示有人,”姬昌看着她,“在动九鼎的念头。”

邱莹莹心头大震。

姬昌继续道:“家父精通卜筮,尤擅观测天象。他临终前曾对亲随说,紫微星暗,白虎冲宫,非寻常灾异——是有人在动摇商朝镇国根基。而那人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让一位周侯死于异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老夫用三十年,才找到这座陵寝。又用了三年,才破解陵外封印。”他看着祖乙王鼎中那块温润的玉石,“姑娘以为,老夫来此,是为抢夺玄圭?”

邱莹莹没有答话,但她周身的法力已微微收敛。

姬昌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残破的龟甲,边缘焦黑,裂纹密布,显然经历过烈火灼烧。他将龟甲轻轻放在地上,推至邱莹莹面前。

“这是家父入朝前三日卜卦所用的龟甲。”他说,“龟纹示大凶,主‘王室有难,牵连天下’。家父明知此行凶险,仍决定赴约——不是赴死,是赴一场必须有人去的危局。”

邱莹莹俯身,指尖轻触龟甲。

残存的灵力如针尖般刺入她的感知——那是三十年前的卜筮之力,跨越岁月,仍在龟甲纹路间微弱流转。她看到了裂纹的形状,如同蛛网,如同江河,如同——

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季历侯爷,”她轻声道,“是赴局之人。”

“是。”姬昌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三十年前,家父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一个警示。而老夫用了三十年,才走到这警示的终点。”

他缓缓跪倒,不是对邱莹莹,而是对祖乙王鼎。

“先祖季历,”他俯身叩首,白发垂落地面,“不孝儿孙姬昌,今日终至王陵。三十载追查,今得见玄圭,敢问先祖——”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您当年,究竟看到了什么?”

大厅中寂静如死。

祖乙王鼎中的玄圭碎片,忽然光芒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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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如潮水般从鼎中涌出,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穹顶星图骤然加速转动,日月经天,斗转星移,仿佛有人在时光长河中逆行而上。邱莹莹只觉眼前一花,意识恍惚——

她看见了。

那不是记忆,不是幻象,是三百年前某个瞬间,以法力封印于玄圭碎片中的残影。

商王祖乙。

他站在同一座大厅中,面对同一尊王鼎。那时他不过四十余岁,鬓边已染霜白,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的沧桑与疲惫。

他的身后,立着一个青丘族人——那是邱莹莹不认识的先辈,九尾虚影在身后摇曳,面容模糊,只余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祖乙将一块玉石放入鼎中。

那玉石通体温润,内蕴金光,正是玄圭碎片。

“三百年来,”祖乙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商朝以九鼎镇国,以玄圭为核。寡人原以为,这镇国之力可保万世太平。”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

“可寡人错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青丘狐仙。

“寡人北上助青丘驱逐混沌,本是为了报恩。可那混沌临死前,对寡人说了一句话。”

狐仙开口,声音空灵:“它说了什么?”

祖乙沉默良久。

“它说,”他一字一顿,“三百年前,商朝建国之初,有人以玄圭为引,与魔族结契。契成之日,玄圭分九,魔族潜伏,只待时机成熟——”

他闭上眼,声音疲惫如暮鼓:

“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布下的棋局。”

邱莹莹如遭雷击。

祖乙继续说:“混沌是魔族的先锋,它北上侵袭青丘,本是为了夺取狐族圣物。寡人率军击退混沌,却从它口中得知了这惊天之秘。”

他看着鼎中玄圭,声音低沉:

“玄圭既是镇国神器,也是魔族契约的载体。九鼎阵法每运转一日,都在为魔族输送人间气运。商朝越是国泰民安,魔族获得的供养便越是丰沛。”

“这是……”

“这是养蛊。”祖乙苦笑,“六百年来,商朝以为自己是镇守天下之主,却不知自己只是魔族豢养的家畜。待时机成熟,魔族收割之日,便是商朝覆灭之时。”

狐仙沉默良久,轻声道:“王上打算如何?”

祖乙抬起头,目光如炬。

“寡人要破这契约。”他斩钉截铁,“玄圭九分,魔族契约亦九分。寡人将其中一片藏于此陵,以寡人王陵之气镇压。其余八片——”

他顿了顿:

“寡人已命心腹,分藏于天下八处隐秘之地。每一处封印,皆需商王血脉与九尾狐族法力共同开启。”

他看着狐仙,目光恳切:

“寡人知此请求逾矩。青丘避世千年,从不干预人间兴衰。可此事关乎的不止商朝,而是整个人间——魔族一旦收割成功,将不再满足于商朝一国供养。届时九州生灵,尽成魔饵。”

狐仙垂眸,良久不语。

“王上,”她终于开口,“青丘欠您一条命。今日您以此相请,青丘无有不从。”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

“可您可知,这契约一旦开始破解,您便是魔族的眼中钉。您回朝之后,活不过三年。”

祖乙微微一笑。

“寡人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剑,开过弓,扶过犁,也曾为垂死的将士合上眼睛。

“寡人即位二十七年,平过乱,赈过灾,拓过疆,也杀过不该杀的人,疑过不该疑的臣。”他轻声道,“寡人不是明君,寡人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不想让子孙后代,活在自己浑然不觉的诅咒里。”

狐仙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波澜。

“王上,”她轻声道,“青丘会守着这秘密,直到需要启封的那一日。”

祖乙点头,将鼎盖缓缓合拢。

“若有一日,商朝真的走到穷途末路,”他的声音从鼎后传来,有些模糊,“便让后世子孙来此,取回这枚玄圭。届时,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但愿他……比寡人做得更好。”

金光消散。

邱莹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姬昌跪在她身侧,同样凝视着鼎中玄圭。他的面容平静,眼角却有水痕一闪而过,被他以袖口轻轻拭去。

“三十年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三百年前的祖乙说,“老夫终于知道,家父当年看到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转向邱莹莹。

“姑娘。”他第一次用这样郑重的语气称呼她,“玄圭碎片在此,商王血脉在此,九尾狐族亦在此。三百年前的封印,今日可以开启了。”

邱莹莹看着他,心中千头万绪。

“西伯侯,”她轻声道,“您不取这玄圭?”

姬昌摇头。

“老夫追查三十年,是为求得一个真相。”他说,“真相既明,老夫便不该再染指商朝镇国神器。”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

“况且,家父当年赴死,不正是为了阻止有人借玄圭动摇国本?老夫若今日将此物窃走,与当年害死家父之人,有何分别?”

邱莹莹凝视他良久。

她依然看不透这个人。

可此刻,她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多谢西伯侯。”她轻声道。

姬昌微微颔首,向后退了三步,以示不干预。

邱莹莹转身,面对祖乙王鼎。

她取出那枚蛟鳞——那是蛟族王室的印记,是她与蛟人交手时获得的战利品。她不知此物能否派上用场,只是冥冥中有个念头:祖乙王封印玄圭时曾言,需“商王血脉与九尾狐族法力共同开启”。

商王血脉——

她没有。

可她有蛟鳞,有帝乙临行前交给她的一枚玉佩,那玉佩上沾着他的指尖血。他说,若有需要,此物或可助你。

她将那玉佩贴于鼎身。

金光再次涌出。

这一次,鼎盖缓缓开启。

玄圭碎片悬浮而起,飘至邱莹莹掌心。触手温润,内蕴之力浩荡如海。她感受到三百年前祖乙王最后的心念——那是君王对子孙的庇护,是人族对宿命的抗争,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她紧紧握住玄圭。

然后,她听见鼎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是祖乙的声音。

“后世子孙,你来了。”

邱莹莹浑身一震。

“寡人不知你是谁,不知商朝如今是何光景,不知魔族契约破解到了哪一步。”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三百年的岁月长河,艰难地传递,“寡人只知,你既来此,必是商朝已到存亡之际。”

“寡人……有一事,必须告诉你。”

邱莹莹屏住呼吸。

“玄圭九分,魔族契约亦九分。破解之法有二——”祖乙的声音越来越弱,“其一,聚齐九枚玄圭碎片,以九鼎为炉,以商王血脉为引,焚尽契约。”

“其二——”

他顿了顿。

“其二,以九尾狐仙九条性命为祭,每断一尾,可毁一片玄圭中的魔族契约。九尾尽断——”

声音忽然中断,如同弦断。

邱莹莹站在原地,掌心的玄圭碎片光芒渐敛,最终归于沉寂。

九尾尽断。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虚幻的狐尾。每一条,都凝聚着她三百年的修为。每一条,都是她渡劫历难、九死一生才修来的道行。

九尾尽断之日,便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姬昌见她面色不对,上前一步:“姑娘?”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将玄圭碎片收入怀中,转身面对他,神色已恢复如常。

“西伯侯,”她说,“此间事了,晚辈需即刻回朝歌。”

姬昌看着她,那双洞明世事的眼底,似乎已看穿了许多。

“老夫与姑娘同行。”他说,“老夫入朝三月之期未满,也该回去了。”

邱莹莹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祖乙王鼎所在的大厅,沿着来时的甬道,向陵外行去。

身后,鼎盖缓缓合拢。

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孤独,三百年前那位君王最后的叹息,重新沉入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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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之外,夜雨滂沱。

邱莹莹踏出封印的刹那,冰凉的雨水兜头浇下,将她从头到脚淋得湿透。她站在渡口,任凭雨水冲刷面颊,一动不动。

两个随从早已急得团团转,见她出来,大喜过望,急忙撑伞上前。

“姑娘!您可算出来了!”

邱莹莹接过伞,却没有撑开。她看着伞面上滑落的雨珠,轻声道:“我们在西陵停留了多久?”

“三日整!”随从答道,“姑娘入陵三日未出,属下差点要闯进去了!”

三日。

邱莹莹恍惚。在陵中,她不过与姬昌对峙片刻,得见祖乙残影须臾,竟已过了三日人间光阴。

“那便再赶三日路。”她说。

姬昌在她身后缓步走出封印,素衣已被雨水淋湿,白发贴在额前,却依然从容不迫。

“姑娘,”他说,“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邱莹莹转头看他。

“您方才在陵中,可是得知了破解魔族契约之法?”姬昌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清晰入耳,“那法子,与姑娘自身有关?”

邱莹莹没有回答。

姬昌看着她,轻轻叹息。

“老夫不追问。”他说,“只是姑娘需记得——商朝国运固然重要,可姑娘的性命,同样是性命。”

他顿了顿:

“家父当年赴死,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若姑娘今日打算效仿先贤,老夫无话可说。可老夫想,当代商王若知此事——”

他没有说完。

雨声如瀑。

邱莹莹握紧掌心的玄圭碎片,那温润的玉石已被她捂得发热。

“西伯侯,”她轻声说,“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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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朝歌城。

邱莹莹日夜兼程,几乎不眠不休。姬昌年过六旬,竟也咬牙跟随,未曾叫过一声累。两人在第三日黄昏抵达朝歌北门时,皆是风尘仆仆,面有倦色。

城门守卫认出姬昌,急忙开道通禀。

邱莹莹没有随姬昌入馆驿,径直策马向王宫奔去。

她必须立刻见到帝乙。

明堂之外,内侍拦住了她。

“姑娘,王上正在接见东伯侯使者,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请通禀王上,就说——”

“不必通禀了。”

明堂大门从内打开,帝乙大步走出。他身着玄色朝服,冕旒未卸,显然是刚刚结束朝会。

他看到邱莹莹的瞬间,脚步顿了一顿。

她瘦了。不过十三日,她竟瘦得颧骨微凸,眼下两片青黑,布衣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泞。她的头发胡乱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唇色也有些苍白。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依然明亮如星。

“王上。”她屈膝行礼。

帝乙没有说“免礼”。他走上前,抬手——他想替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可手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虚扶了一下。

“进来说。”

明堂内殿,屏退左右。

邱莹莹将西陵之行从头说起。祖乙王鼎,三百年前的真相,魔族契约,玄圭九分,以及——

她顿了顿。

“祖乙王告知,”她垂下眼帘,“破解魔族契约之法有二。其一,聚齐九枚玄圭碎片,以九鼎为炉,以商王血脉为引,焚尽契约。”

帝乙听出了她语气的停顿:“其二呢?”

邱莹莹没有回答。

帝乙看着她,声音沉了下来:“其二是什么?”

“其二……”邱莹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以九尾狐仙九尾为祭。每断一尾,可毁一片玄圭中的魔族契约。”

帝乙的瞳孔微微收缩。

“九尾尽断呢?”

邱莹莹没有回答。

殿中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帝乙缓缓站起身。

“九尾尽断,”他一字一顿,“你会如何?”

邱莹莹沉默良久。

“魂飞魄散。”她轻声道,“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帝乙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烛火映在他玄色的朝服上,勾勒出他挺拔而僵硬的轮廓。

良久,他开口。

“祖乙王既然留下破解之法,为何不说明如何聚齐九鼎玄圭?”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三百年来,八枚玄圭碎片流落何处,并无任何记载。”

邱莹莹一怔。

“祖乙王将此事托付给青丘先祖,”她道,“青丘典籍中,或有记载——”

“三百年前的青丘先祖,可有留下这些记载?”

邱莹莹沉默。

祖乙王陵中,那位青丘狐仙只承诺“守着这秘密,直到需要启封的那一日”。可三百年来,青丘避世,从未主动联系商朝王室。直到今日,她奉族长之命入世报恩——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漏洞。

族长让她来报恩,让她“延续商朝国祚”。可族长从未告诉她,魔族契约的存在;从未告诉她,破解契约需以九尾为祭。

她只身入局,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

她或许,也是局中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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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乙看着她骤变的神色,缓步走近。

“你想到了什么?”

邱莹莹抬头看他,眼底第一次出现茫然。

“王上,”她轻声道,“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族长为何隐瞒。不知道青丘三百年来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不知道祖乙王托付的那个秘密,是否早已被篡改、被曲解、被用作另一场棋局的饵。

她甚至不知道——她入世报恩,究竟是报恩,还是入局。

帝乙沉默片刻。

“你在青丘,”他问,“是什么身份?”

邱莹莹一怔:“小女子是九尾狐族……”

“寡人不是问你的种族。”帝乙打断她,“寡人是问——你在青丘,是族长的什么人?”

邱莹莹微微垂眸。

“族长是家母。”

帝乙没有惊讶。他似乎在她说出“青丘”二字时,就已猜到了几分。

“你母亲派你入世报恩,”他说,“却不告诉你魔族契约的存在,不告诉你破解契约的代价。”

他顿了顿:

“你恨她吗?”

邱莹莹摇头。

“不恨。”她的声音很轻,“母亲是青丘族长,她要对整个狐族负责。三百年前的恩情,必须以某种方式偿还。若我没有完成使命——”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若你没有完成使命,”帝乙替她说完,“你母亲也好,青丘狐族也好,便可对三百年前的恩情问心无愧。”

邱莹莹沉默。

“至于你的生死,”帝乙的声音很低,“那是在使命完成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殿中寂静。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王上,”她说,“您很懂人心。”

帝乙没有答话。

他当然懂。他做了三十年君王,看惯了朝堂上的虚与委蛇,看惯了后宫中的尔虞我诈,看惯了那些口口声声“为王分忧”实则各怀鬼胎的臣子。

可此刻,他宁可自己不懂。

因为懂了,才知道邱莹莹此刻的笑容有多么苦涩。

“你不必回去。”帝乙忽然道。

邱莹莹一怔。

“商朝国祚,寡人自己会想办法。九鼎玄圭,寡人会派人继续追查。魔族契约,寡人会与先祖一样,与它周旋到底。”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不必为此,献出性命。”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王上,”她轻声说,“这不是献出性命。”

“那是什么?”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将掌心那枚温润的玉石,轻轻放在帝乙手中。

“这是祖乙王陵中的玄圭碎片,”她说,“三百年前,他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这一线生机。今日,这线生机交到王上手中。”

帝乙握着那玉石,触手温热,内蕴之力浩荡如海。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寡人不需要你报恩,”帝乙说,“寡人也不需要你延续国祚。”

他顿了顿。

“寡人只需要你活着。”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压抑的、不肯宣之于口的情绪。她想起那夜他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想起他为她别发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时,那个不曾回应的背影。

“王上,”她轻声道,“那夜您没有说完的话——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帝乙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掠过枝头,带起一阵飒飒的声响。

“寡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寡人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寡人是商王。寡人说的话,是旨意,是律令,是史官会一字不落记入典籍、传之后世的金口玉言。寡人不能轻易说——”

他看着她。

“可寡人那夜想说的是——”

他忽然顿住。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上!太**来人禀报——太子殿下又发病了!”

邱莹莹猛然起身。

帝乙深吸一口气,将玄圭碎片收入怀中,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回来再说。”他说。

然后他推门而出,夜风涌入殿中,将烛火吹得剧烈摇曳。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听到那未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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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中,灯火通明。

子启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上沁满细密的汗珠。姚氏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肿。

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帝乙大步踏入,邱莹莹紧随其后。

“如何?”帝乙沉声问。

太医之首战战兢兢:“回王上,太子殿下脉象……脉象……”

“脉象如何?”

太医叩首在地,不敢答话。

邱莹莹越过众人,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子启手腕。

脉象洪数,热毒攻心。

不是噬魂咒。噬魂咒的气息她太熟悉了,阴冷、缠绵、如附骨之疽。可子启体内此刻流转的,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燥热、狂暴、如烈火焚原。

“这是……”邱莹莹眉头紧蹙,“火毒。”

“火毒?”姚氏声音颤抖,“怎会有火毒?”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将法力探入子启体内,沿着那火毒的来路逆行追溯。

毒源不在太**。

甚至不在王宫之中。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线,穿透重重宫墙、街巷、城门,一路向西延伸——

最终,停在城西馆驿。

姬昌的居所。

邱莹莹睁开眼,眼底金光一闪而逝。

“王上,”她轻声道,“太子中毒,与西伯侯有关。”

殿中骤然寂静。

帝乙看着她,面色沉如寒铁。

“你可确定?”

“毒源在西伯侯居所。”邱莹莹道,“小女子愿以性命担保。”

帝乙沉默片刻。

“传寡人旨意,”他沉声道,“西伯侯姬昌,即刻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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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昌踏入太**时,殿中的气氛已冷到冰点。

他仍是那身素衣白发,眉目温和,步履从容。仿佛深夜被急召入宫、面对满殿刀斧手与帝王冷冽的目光,不过是寻常赴约。

“臣姬昌,叩见王上。”

他跪得端正,叩首一丝不苟。

帝乙没有说“平身”。

“西伯,”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如寒冰,“太子中毒,毒源在西伯所居馆驿。西伯可知此事?”

姬昌抬起头,神色平静。

“臣不知。”他说,“但臣愿协助王上彻查。”

“彻查?”武成王黄衮冷哼一声,“毒从你住处出来,你一句不知就想撇清干系?”

姬昌没有理会黄衮,只是看着帝乙。

“王上,”他说,“臣若想害太子,不会用自己的居所为毒源,更不会在太子中毒的第一时间束手就擒。”

他顿了顿:

“臣请王上容臣查明真相。若三日之内不能给王上一个交代,臣愿自裁谢罪。”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

帝乙看着他,目光深沉。

“寡人给你三日。”他说。

姬昌叩首:“谢王上。”

他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邱莹莹身上。

“邱姑娘,”他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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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廊下,夜风凛冽。

姬昌负手而立,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姑娘可知,”他轻声道,“老夫入朝以来,从未离开过馆驿。”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西伯侯的意思是,有人借您的居所为毒源,栽赃陷害。”

“正是。”姬昌转头看她,“而且此人,必对馆驿布局十分熟悉,且能在老夫眼皮底下动手脚而不被察觉。”

他顿了顿:

“姑娘以为,会是谁?”

邱莹莹沉默。

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面孔——德妃矜持的笑容,胡太医颤抖的双手,蛟人脱落的鳞片,还有那个始终未曾现身的“黎姓商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西伯侯,”她说,“您追查祖乙王陵三十年,此事都有谁知?”

姬昌微微一怔。

“老夫追查王陵,一直极为隐秘。”他缓缓道,“除老夫本人与几名心腹死士,无人知晓。”

“那几名心腹死士——”

“都已不在人世。”姬昌的声音有些低沉,“追查王陵,凶险重重。三十年来,随老夫奔走的那几人,或死于蛟族伏击,或死于陵中机关,或……”

他顿住。

“或死于什么?”邱莹莹追问。

姬昌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悲伤。

“或死于,”他一字一顿,“老夫亲手诛杀。”

邱莹莹一怔。

“其中一人,追随老夫十五年,深得信任。”姬昌的声音平静,如同讲述别人的故事,“老夫派他潜入朝歌打探消息,他却被人策反,将老夫追查王陵之事尽数泄露。”

“策反他的人是谁?”

“老夫不知。”姬昌摇头,“老夫发现他背叛时,他正要逃离。老夫追上他,亲手杀了他。他临终前只说了一个字——”

他顿了顿:

“黎。”

邱莹莹心头一震。

黎。

蛟人巢穴中那个“姓黎的商人”,胡太医口中那个二十年来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主使者。

“那个背叛者,”邱莹莹声音发紧,“是何时被策反的?”

姬昌看着她,缓缓道:“十年前。”

十年前。

蛟族的复仇计划,从三百年前祖乙镇压他们时便开始酝酿。可他们真正开始布局,却是在十年前——

十年前,商王文丁驾崩,帝乙即位。

十年前,西伯侯姬昌的心腹死士被策反,王陵秘密外泄。

十年前,朝歌城中开始有人以“黎姓商人”为名,暗中培植眼线、收买内应。

十年前——

邱莹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蛟族单方面的复仇。

这是有人在十年前,就开始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网中,有商朝王室,有西岐侯府,有青丘狐族——

甚至,有三百年前便已埋下的魔族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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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期限,转瞬即过。

姬昌彻夜未眠,将馆驿中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都查了个遍。

第三日黄昏,他入宫复命。

“王上,”他跪在明堂之上,声音平静,“臣查到了。”

帝乙端坐于宝座,看着他。

“毒源是何物?”

“是一种名为‘火蝎’的奇毒。”姬昌道,“此毒产自南疆,以火蝎尾针刺入人体,可潜伏七日,七日后毒发,状如热疾,三日内必死。”

他顿了顿:“太子殿下所中之毒,正是此物。”

“下毒者何人?”

姬昌沉默片刻。

“是臣馆驿中的一名杂役。”他说,“此人三年前入馆驿当值,平日负责清扫庭院,从不引人注目。臣查到他时,他已服毒自尽。”

他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呈上。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

内侍接过令牌,呈至帝乙面前。

令牌是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黎”字,背面刻着一道诡异的符文——那符文与邱莹莹在青石上、在香炉中见过的噬魂咒符文如出一辙。

帝乙握着令牌,指节发白。

“黎。”他一字一顿。

“是。”姬昌低头,“此人背后,有一个组织严密、势力庞大的势力。他们自称——”

他顿了顿。

“自称‘玄冥会’。”

玄冥会。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无人听说过这个名号。

帝乙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微微摇头——青丘典籍中,亦无此名。

姬昌继续道:“臣追查此人三日,只查到一件事——玄冥会,已存在至少三百年。”

三百年。

邱莹莹心头一震。

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蛟族,从混沌口中得知魔族契约。三百年前,祖乙王分藏玄圭,托付青丘守护秘密。

三百年前,玄冥会已然存在。

“他们有何目的?”帝乙沉声问。

姬昌摇头。

“臣不知。”他说,“但臣以为,太子中毒、王上遇刺、蛟族作乱、噬魂咒肆虐——这所有事,皆与玄冥会脱不了干系。”

他抬起头,直视帝乙。

“王上,”他轻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姬昌缓缓道:“臣与王上,分属君臣,地隔千里。三十年来,臣治西岐,王御天下,虽无君臣之欢,亦无兵戈之仇。臣入朝以来,王上待臣以礼,臣奉王上以诚。”

他顿了顿。

“今日臣已知,害死家父之人,未必是王室;臣追查三十年的仇人,也未必是朝歌。”他声音低沉,“若王上与臣都不过是这局中的棋子——”

他跪伏于地:

“臣愿与王上联手,共破此局。”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看着他,看着他跪伏的白发、垂落的素衣,看着这个隐忍了三十年的男人,此刻终于放下所有戒备。

“西伯,”帝乙缓缓开口,“寡人有一问。”

“王上请问。”

“三十年前,令尊入朝前夕,卜得大凶之兆,仍决意赴约。”帝乙道,“他明知前路凶险,为何还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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